回到管理局已经是上午九点。
江寻没有去主厅,没有去见沈夜雨,没有去找林奇。他一个人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,站在铁皮柜前。
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。他入职第一天就嫌弃它老、嫌弃它旧、嫌弃它铰链嘎吱响。但林奇说,里面有他母亲留下的东西。
他拉开柜门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鞋盒。白色的,已经泛黄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盒盖上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——不是母亲的字迹,是秦叔衡的:
【小寻,十八岁生日快乐。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。每年一份,从一岁到十八岁。我替你收着。现在,该还给你了。——秦叔衡】
江寻把鞋盒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盒盖很轻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八个小盒子。每个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年份。
【一岁】
他打开第一个盒子。里面是一本小小的相册,只有三页。第一页是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医院的门口。女人在笑,婴儿在哭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小寻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。妈妈很开心。”
第二页是一张照片——同一个婴儿,趴在床上,抬头看着镜头。眼睛很大,很亮。背面写着:
“三个月大的小寻。已经会抬头了。医生说,他的脖子很有力。”
第三页是一张照片——一个蛋糕,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蛋糕很小,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做的。背面写着:
“小寻一岁生日。妈妈做的蛋糕,有点丑。但很好吃。”
江寻把相册放回去,拿起第二个盒子。
【二岁】
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袜子。蓝色的,上面印着卡通小象。已经洗得发白了,但叠得很整齐。纸条上写着:
“小寻两岁了。会自己穿袜子了。虽然总是穿反。这双是他最喜欢的小象袜子。”
【三岁】
一个纸折的飞机。歪歪扭扭的,翅膀一大一小。纸条上写着:
“小寻三岁。学会了折纸飞机。他说,长大了要当飞行员。妈妈觉得,他当什么都好。”
【四岁】
一盒蜡笔。只剩几根了,都秃了头。纸条上写着:
“小寻四岁。喜欢画画。画的最多的是妈妈。虽然画得不像,但妈妈很喜欢。”
【五岁】
一个塑料小汽车。轮子掉了一个,车身也花了。纸条上写着:
“小寻五岁。喜欢小汽车。他说,长大了要当司机。妈妈问他,开什么车。他说,开火车。”
江寻嘴角翘了一下。
【六岁】
一本拼音绘本。封面都卷边了。纸条上写着:
“小寻六岁。上小学了。学会了拼音。会自己读故事了。他读的第一个故事是《小马过河》。读完之后说,妈妈,我要是小马,我就自己试试。”
【七岁】
一张画。画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,手拉手站在草地上。太阳很大,花朵很多,天空很蓝。画得还是很丑,但比四岁那年好多了。纸条上写着:
“小寻七岁。画的妈妈和他自己。他说,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画。妈妈觉得,这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画。”
【八岁】
盒子是空的。
江寻的手指顿住了。他把盒子翻过来,里面没有礼物,只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:
“小寻八岁。对不起。妈妈来不及准备礼物了。但妈妈给你留了最重要的东西——我的能力,我的研究,我的清雪计划。都在你身体里。等你长大了,你会明白的。妈妈爱你。”
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拿起第九个盒子。
【九岁】
里面是一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但字迹很清晰:
“小寻九岁生日快乐。这是妈妈第一次不能陪你过生日。对不起。但妈妈给你准备了一个故事。”
“从前,有一个电工。她很会修电路,什么电路都能修。有一天,她发现了一条很奇怪的电路。不是电线做的,是概念做的。她觉得很有趣,就开始研究。研究了很久很久,终于弄明白了——原来这个世界,也是一条电路。每个人都是一根电线,每件事都是一个节点。好的事情是通路,坏的事情是断路。她想把所有的断路都修好,让这个世界变得更亮。但她发现,要修好所有的断路,需要一根很特别的电线。那根电线,就是你。”
“小寻,你是妈妈这辈子修过的最好的电路。生日快乐。”
江寻把信纸折好,放回盒子里。
他继续打开剩下的盒子。十岁是一本日记,记录了他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说话、第一次叫妈妈。十一岁是一个小螺丝刀,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工具。十二岁是一张照片——他站在小学毕业典礼上,手里拿着毕业证书,笑得很开心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小寻毕业了。妈妈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。你笑得真好看。”
十三岁是一枚书签,上面印着一行字: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”十四岁是一个小指南针,指针永远指着北方。十五岁是一张世界地图,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——都是她想带他去的地方。十六岁是一封信,里面只有一句话:“小寻,你已经比妈妈高了。妈妈真为你骄傲。”
十七岁的盒子最大。打开,里面是一件衣服——深蓝色的工装,胸口绣着两个字:电工。
江寻愣住了。
他拿起那件工装,展开。面料很新,针脚很细,尺寸刚好。领口内侧绣着一行小字:
“给小寻。十八岁生日快乐。妈妈知道,你会是最好的电工。”
他捧着那件工装,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十八岁的盒子,是空的。
但盒盖内侧写着一行字,字迹和之前都不一样——不是母亲的,是秦叔衡的:
“小寻,十八岁的礼物,你自己来拿。在你母亲的遗体里。共鸣核心。她留给你最后的遗产。”
江寻把十八个盒子一个一个盖好,放回鞋盒里。他把鞋盒放进铁皮柜最深处,关上柜门。
然后他拿起那件工装,脱掉身上那件旧的,换上新的。大小刚好。胸口“电工”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领口内侧那行小字贴着他的皮肤,微微发烫。
他拎起电工包,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,沈夜雨靠在墙边。
“收到了?”她问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想哭。”
“那你哭吧。我不看。”
江寻笑了。
“不哭了。看完了。”
沈夜雨转过身,看着他身上的新工装。
“不错。比你那件旧的好看。”
“她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夜雨往前走,“走吧。该开会了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秦叔衡要见你。说是有重要的事情。”
他们穿过主厅,走进局长办公室。
秦叔衡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。他看到江寻,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新工装上。
“你穿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要是看到,会很开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叔衡点了一根烟,沉默了很久。
“熵·零的事情,你怎么看?”
“他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去杀他?”
“不是。”江寻坐在对面,“他在等我成长。他说,我母亲让他保护我。但他不想只是保护。他想看看,我能长成什么样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,他不会等太久。”江寻看着秦叔衡的眼睛,“下一次见面,他会全力出手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准备好了。”
秦叔衡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和你母亲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认死理。”秦叔衡掐灭烟,“但有一点不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一个人扛。你有人陪。”
江寻站起来。
“秦局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替我收着这些东西。十八年。”
秦叔衡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该休息了。”
江寻走出办公室。沈夜雨还在走廊里等着。
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休息。”江寻拍了拍电工包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练刀。阿刀教我的。”
“你会用刀了?”
“不会。但我在学。”
沈夜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请你吃饭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食堂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江寻跟上她,“食堂就食堂。”
他们走过主厅。林奇在工作间里敲键盘,苏菲在电脑前破解数据,阿刀在训练场里练刀。一切都在运转。
江寻穿着新工装,拎着电工包,走在沈夜雨身边。胸口“电工”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领口内侧那行小字贴着他的皮肤,温热、安静、像一个人的心跳。
47.3赫兹。和他一样。
他笑了。
妈,十八份礼物,都收到了。
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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