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月酒吧事件后的第二天,江寻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母亲的完整笔记。
幽灵没有骗他。这本笔记是真的。和之前那本相比,多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内容——公式、图表、实验记录,还有几十页她没来得及整理的手稿。他花了一整夜翻了一遍,发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事实。
母亲不是一个人。
在清雪计划之前,她有一个团队。五个研究员,三个助手,两个技术员。陈渊是其中之一,但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一个叫“老周”的人——周明远,南城大学物理系教授,概念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。
笔记里夹着一张照片。六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口,母亲站在中间,笑得很开心。旁边是一个瘦高的男人,戴眼镜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晶体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清雪计划启动前夜。我们会成功的。——周明远。”
江寻翻到笔记的最后一章,标题是“致谢”。母亲在最后写了一段话:
“感谢周明远教授,没有你的理论,就没有清雪计划。感谢陈渊,你是我最好的助手。感谢所有为这个项目付出过的人。对不起,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。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“一个人就够了。”江寻念出这句话,手指在纸面上摩挲。
“看完了?”林奇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
“看完了。”江寻合上笔记本,“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一个团队。陈渊、周明远,还有其他人。”
“周明远?”林奇的表情变了,“周明远教授?南城大学物理系的?”
“对。你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”林奇把咖啡递给他,“他是概念物理学的奠基人。你母亲的理论基础,有一半是他的。但他十年前就退休了,据说身体不好,一直在家休养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“应该活着。”林奇推了推眼镜,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
“问一些问题。”江寻站起来,“关于我母亲的。关于清雪计划的。关于——她为什么不找帮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家待着,帮我盯着暗网。”
林奇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下午两点,江寻站在南城大学家属区的一栋老楼前。
这里是南城最老的教授楼,红砖墙面,木框窗户,楼道里有一股旧书和中药混合的味道。周明远住在三楼,门上的漆已经起泡了,门铃也坏了。
他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口,头发全白了,戴着老花镜,穿着灰色的毛衣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像是生病的人。
“找谁?”
“周明远教授?”
“是我。你是谁?”
“江寻。林清雪的儿子。”
周明远的手指顿住了。他盯着江寻看了很久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电工包上,又从电工包上移回他的脸上。
“进来。”
房间不大,到处是书。书架上、桌上、地上,全是书和论文。客厅中央有一张书桌,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和一盏台灯。书桌旁边的墙上,挂着一张照片——和母亲笔记里那张一样的照片。六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口,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母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周明远坐在椅子上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“坐。”
江寻坐下。
“她走了十二年。清雪计划完成了,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九颗核心,串联共振。不需要外部概念源驱动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这个方案,是她想出来的?”
“不是。是我想出来的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比她强。”他最终说,“她想了十年,没想出来的东西,你想出来了。”
“我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周明远摇头,“是天赋。你继承了她的脑子,但你没有她的包袱。”
“什么包袱?”
“她觉得自己应该一个人扛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低,“清雪计划是她提出来的,是她主导的,是她一个人的责任。她不想连累任何人。所以我们劝她,她不听。陈渊劝她,她也不听。她一个人把所有的风险都扛了。”
“然后她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周明远摘下眼镜,擦了擦眼角,“她死之前,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她说,老周,对不起,我没能完成。我说,没关系,你尽力了。她说,不,我没有尽力。我应该找帮手的。但我没有。”
“她后悔了。”
“对。但来不及了。”周明远戴上眼镜,看着江寻,“所以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完成她没做完的事。熵·零还在。教派还在。幽灵种子还在卖。”江寻站起来,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我一个退休老头,能帮你什么?”
“理论。概念物理学的理论。我母亲的理论基础有一半是你的。我需要你教我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说的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,“这是她的笔记。比你手里那本更完整。里面有她所有的研究记录,包括失败的那些。”
他把笔记本递给江寻。
“拿去看。看完了,来找我。我教你。”
江寻接过笔记本,翻开。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,日期是二十年前。
【清雪计划·第一天。今天,老周告诉我,概念可以被重构。我不信。他给我看了实验数据,我信了。从今天开始,我要把这件事做到底。——林清雪】
他合上笔记本,放进电工包。
“谢谢,周教授。”
“别谢。”周明远摆了摆手,“你活着就行。”
江寻走出老楼,阳光照在脸上。他抬头看着天空,很蓝。没有金色的光柱,没有扭曲的云层,没有从天而降的种子。只有普通的、九月的、南城的天空。
手机震了。陈渊的消息:
【暗网里有一个新消息。三天后,熵·零要在暗网开一个峰会。所有教派的使徒都会参加。讨论下一阶段的计划。】
“什么计划?”
【不知道。但肯定和南城有关。他要在峰会上宣布什么。】
“能查到峰会的地点吗?”
【查不到。加密级别很高。但幽灵说她知道。】
“幽灵又联系你了?”
【对。她说,她可以告诉你峰会的地点。但你需要付出代价。】
“什么代价?”
【她要你帮她做一件事。具体什么事,她没说。】
江寻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幽灵。生意人。熵·零的敌人。他的盟友?不一定。但她有情报,他需要情报。这是一笔交易。公平的交易。
他回复:“告诉她,我同意。”
晚上八点,江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是周明远给他的笔记本。他翻开第一页,从头开始读。公式、图表、实验记录——和母亲的笔记一样,但更详细。失败的实验、错误的假设、走不通的路。她全都记下来了。
他翻到第一百页,看到了一段话:
【清雪计划·第一百天。今天,我发现了一个问题。概念重构的代价是消耗存在本身。用一次,少一次。我用得越多,消失得越快。老周说,停下来。我说,停不下来。因为如果我不做,谁做?】
他翻到第二百页:
【清雪计划·第二百天。陈渊说,他可以帮我。我说,不行。他说,为什么?我说,因为这是我的责任。他说,你不是一个人。我说,我就是一个人。】
他翻到第三百页:
【清雪计划·第三百天。今天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老周说,停下来。陈渊说,停下来。所有人都在说,停下来。我说,不。因为如果我不做,我的孩子会活在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世界里。】
他翻到最后一页:
【清雪计划·最后一天。小寻,如果你在读这本笔记,说明你已经长大了。妈妈对不起你。妈妈没有陪你长大,没有教你走路,没有教你说话,没有教你用电工笔。但妈妈给你留了最重要的东西——我的能力,我的研究,我的清雪计划。都在你身体里。等你长大了,你会明白的。妈妈不是一个人扛。妈妈只是没有找到愿意帮我的人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有队友。你有朋友。有人愿意替你挡剑。所以,不要学妈妈。找帮手。让他们帮你。这是妈妈最后悔的事,也是妈妈最希望你做到的事。】
江寻合上笔记本,放在桌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路灯在头顶亮着,50赫兹的电流嗡嗡作响。但他能听到另一个声音——更远、更沉、更稳。
47.3赫兹。他自己的心跳。也是他母亲的心跳。
“妈,我找到答案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扛。你只是没有找到愿意帮你的人。但我找到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心的疤痕。它在发光,蓝色的、温柔的、像一个人的心跳。
手机震了。幽灵的消息:
【三天后,暗网峰会。地点在南城大学物理楼,地下实验室。你母亲当年工作过的地方。熵·零要在那里宣布教派的最终计划。所有使徒都会参加。你想阻止他,就来。】
江寻回复:“我会去的。”
【一个人?】
“不。我们一起去。”
他站起来,把电工包背好。走出办公室,走向主厅。
沈夜雨站在全息地图前,肩膀上还缠着绷带。阿刀在磨刀,刀刃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林奇在调试设备,苏菲在敲键盘。
“三天后,暗网峰会。”江寻站在他们面前,“南城大学物理楼。熵·零要在那里宣布教派的最终计划。所有使徒都会参加。”
“你要去?”沈夜雨问。
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沈夜雨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江寻从电工包里抽出验电笔。笔尖的金色涂层在灯光下微微发亮,十倍放大,概念稳定涂层,防高温、防低温、防腐蚀。
够用了。
他把验电笔插回包里,走向出口。身后,四个人跟上他。
三天后,暗网峰会。
熵·零,这次,我不会让你跑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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