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渊回来的第三天,南城下了一场大雨。
江寻站在宿舍窗前,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。远处的写字楼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,路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。50赫兹的电流声被雨声盖住了,但他还能听到——47.3赫兹,自己的心跳。
手机响了。沈夜雨打来的。
“来主厅。”
“主厅不是被总局占了吗?”
“秦叔衡回来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,拎起电工包走出宿舍。
主厅里,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不见了。电脑恢复了,屏幕亮了,训练场里的灯也开了。秦叔衡站在全息地图前,手里拿着一杯茶,表情比平时更严肃。沈夜雨站在他旁边,阿刀在磨刀,苏菲在敲键盘,林奇在调试设备。陈渊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枚芯片。
“总局的人呢?”江寻走进来。
“撤了。”秦叔衡喝了一口茶,“教皇被抓后,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——功劳。南城的案子被报上去,成了华东总局的政绩。我们这些人,被丢回来了。”
“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好事。”秦叔衡放下茶杯,“他们走了,我们可以继续干活了。”
“你的停职调查呢?”
“结束了。没有发现问题,恢复原职。”秦叔衡看着他,“你的装备,被他们带走了。验电笔、短刀、绝缘胶带。要不要我帮你申请新的?”
“不用。”江寻从电工包里抽出备用验电笔,“林奇给我做了备用的。”
秦叔衡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学聪明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秦叔衡笑了。这是江寻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“陈渊。”秦叔衡转向角落里的男人,“你回来了。”
陈渊站起来,手里攥着芯片。
“秦局长。”
“你还是叫我老秦吧。局长这个称呼,我已经听够了。”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秦。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所有事。离开、加入教派、变成熵·零、伤害你的人。”陈渊的声音很低,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只是看着。”
秦叔衡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陈渊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江寻站在全息地图前,看着南城的每一个角落。绿色的光点代表正常区域,红色的光点代表异常区域。红色的不多,但有几个——老城区、北城开发区、西郊物流园。都是种子出现过的地方。
“还有残留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苏菲调出一组数据,“种子虽然被拔了,但概念污染的痕迹还在。那些区域的普通人,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会在未来几个月内自然觉醒。”
“千分之一?”
“对。南城八百万人口,千分之一是八千人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“八千个新觉醒者。”沈夜雨的声音很冷,“如果没有训练和控制,他们会变成新的污染源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在他们觉醒之前找到他们。”江寻指着地图上的红点,“这些区域,重点监控。一旦有人觉醒,立刻介入。”
“怎么介入?”阿刀问。
“用这个。”江寻从电工包里抽出备用验电笔,“中和概念。把他们的能力封存起来。就像清雪计划做的那样。”
“一个人一个人地封?”林奇推了推眼镜,“八千人,你要封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不需要全部封。只需要封那些失控的。大部分人觉醒后,能力会很微弱,不会造成污染。只有千分之一的人会失控。”
“千分之一是八个人。”苏菲算了一下,“八个人,够了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林奇叹了口气。
“这次是真的够了。”江寻把验电笔插回包里,“陈渊。”
陈渊抬起头。
“你母亲的笔记里,有一种方法可以预测谁会觉醒。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,“公式。她写在最后一页。我一直没看懂。”
陈渊接过纸条,看了一遍。
“这是……概率模型。基于概念波动的历史数据,预测个体觉醒的概率。需要大量的计算资源。”
“林奇可以提供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奇点头,“我的服务器够用。”
“那从明天开始。”江寻转身走向门口,“今晚,休息。”
他走出主厅,站在走廊里。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啪啪响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心跳47.3赫兹,很稳。
“睡不着?”沈夜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们站在走廊里,听着雨声。
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母亲的事,陈渊跟你说了吗?”
“说了。全部。”
“那你恨他吗?”
江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恨。他和我母亲一样,都是被责任逼着往前走的人。区别是,我母亲选择了扛,他选择了逃。”
“你选择什么?”
“我选择找人帮忙。”他看着沈夜雨,“你们帮我扛。”
沈夜雨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去吃饭。”
“食堂?”
“食堂。”
“又是食堂?”
“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食堂就食堂。”
两个人走向食堂。雨渐渐小了,云层裂开一条缝,月光照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江寻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是陈渊给他的预测结果。八个人。八个会在未来三个月内自然觉醒的普通人。他们的名字、年龄、住址、职业,全在名单上。
第一个:刘小光,男,十九岁,南城大学学生。住址:南城大学宿舍楼3栋205。
第二个:王丽,女,四十二岁,家庭主妇。住址:北城老城区建设路78号401。
第三个:赵国强,男,五十五岁,出租车司机。住址:西郊阳光花园5栋303。
名单上有八个人。八个普通人,八个未来的觉醒者。
“从第一个开始。”江寻站起来。
“现在?”沈夜雨问。
“现在。趁他们还没觉醒。”
五个人上了越野车。江寻开车,沈夜雨坐副驾驶。后排挤着林奇的轮椅、苏菲、阿刀和陈渊。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,向南城大学开去。
“刘小光,十九岁,物理系大二学生。”苏菲念着资料,“成绩中等,性格内向,没有什么朋友。最近一个月,他开始失眠、头痛、幻听。”
“幻听?”
“对。他说他能听到电流的声音。”
江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。
“和我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你的能力是天生的。他是被污染的。种子残留引发的自然觉醒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你的能力是稳定的,47.3赫兹。他的能力是不稳定的,50到60赫兹之间波动。如果不加控制,会在几个月内失控。”
“怎么控制?”
“用你的验电笔。中和概念。把他的能力频率锁定在47.3赫兹。和清雪计划一样,但只需要几秒钟。”
车停在南城大学门口。江寻下车,走向宿舍楼。3栋205在二楼,门是关着的。他敲了三下。
没有人应。
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戴眼镜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。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微弱的金色光——不是种子那种亮,是雾一样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。
“谁?”
“异能管理局的。”江寻拿出工作证,“刘小光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能听到电流的声音?”
刘小光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能听到。”江寻从电工包里抽出验电笔,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控制它。”
刘小光沉默了很久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房间不大,两张床,两张桌子,一台电脑。室友不在。桌上摊着物理课本和笔记。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,是一个著名的物理学家。
“你学物理?”江寻问。
“对。”刘小光坐在床上,“最近一个月,我发现自己能看懂课本上没有的东西。公式、理论、概念——我能看到它们,像电路一样。”
“那是你的能力在觉醒。概念感知。很稀有。”
“稀有?”
“对。整个华东分局,有这种能力的不到五个人。”江寻站在他面前,“我可以帮你把它封存起来。你会变回普通人,没有幻听,没有失眠。但你也会失去那些你看得懂的东西。”
刘小光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不封呢?”
“你的能力会在几个月内失控。概念污染会从你体内爆发,扩散到周围几百米。你的同学、老师、朋友——都会被影响。”
“那我封。”刘小光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想伤害任何人。”
江寻把验电笔贴在他的胸口。47.3赫兹的反相信号注入体内。金色的雾慢慢消散,像晨雾被风吹散。刘小光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,身上的金光也灭了。
“好了。”江寻收回验电笔,“你会变回普通人。没有幻听,没有失眠。但你也不会再看懂那些课本之外的东西了。”
刘小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江寻转身走向门口,“好好读书。”
他走出宿舍楼,阳光照在脸上。沈夜雨靠在车门上等他。
“第一个。”
“还有七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江寻拉开车门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车驶出南城大学,向北城开去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他摸了摸包里的备用验电笔,笔尖的金色涂层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八个人,八个未来的觉醒者。他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,一个一个帮他们。不是用清雪计划那种大阵仗,是用验电笔,用47.3赫兹的心跳,用电工的方式。
他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沈夜雨问。
“笑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终于知道,我妈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东西了。不是为了改变世界,是为了保护普通人。一个一个地保护。”
沈夜雨没有说话,只是把车载音响打开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,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
47.3赫兹。50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歌。
江寻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城市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来,50赫兹的电流在每一根电线里流动。八百万个人在那灯光下生活、工作、睡觉。他们不知道暗网,不知道种子,不知道熵·零。他们不知道有八个人差点觉醒,被一个电工阻止了。
但他知道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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