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,东京正在下雨。灰蒙蒙的雨幕笼罩着整座城市,灯光在雨水中晕开,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跑道越来越近,轮子触地的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,手心的疤痕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紧张?”沈夜雨坐在他旁边。
“不紧张。只是在想,东京有没有电工。”
“全世界的电工都一样。修电路,换保险丝。”
“那我算是哪种电工?”
“修概念电路的那种。”
江寻笑了。
他们下了飞机,走过廊桥,进入到达大厅。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,牌子上写着“异能管理局·中国代表团”。他长得很精神,短发,戴眼镜,看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“江寻先生?”他鞠了一躬,日语口音很重。
“是。”
“我是国际异能组织东京分部的联络员,我叫田中一郎。欢迎来到东京。请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走在前面。江寻跟上,沈夜雨走在旁边,后面是林奇、阿刀、苏菲、陈渊和方小雨。七个人,一个团队。
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停在停车场里。田中帮他们把行李放好,发动引擎,驶出机场。雨还在下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“田中先生,”江寻坐在后排,“峰会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。在东京国际会议中心。届时会有三十多个国家的代表参加。”
“中国代表只有我们?”
“还有一位。他在会议中心等你们。”
“谁?”
“王教授。概念物理学的专家。你母亲的老朋友。”
江寻看了陈渊一眼。陈渊点头。“王建国。你母亲大学时的同学。研究概念物理四十年了。”
“他也在东京?”
“他一直在东京。在国际异能组织做顾问。专门研究概念污染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东京国际会议中心门口。这是一栋巨大的玻璃建筑,在雨中闪着冷白色的光。门口站着几个保安,穿着防弹衣,手里拿着检测仪。
田中摇下车窗,出示证件。保安检查了每个人的护照和工作证,然后放行。车开进地下停车场,停在一部电梯旁边。田中带他们上电梯,按了二十楼。
电梯门打开,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。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挂着一块铜牌:“中国代表团办公室。”
田中敲了三下。门开了,一个老人站在门口。头发全白了,戴着老花镜,穿着灰色的夹克。他的眼睛很亮,和江寻母亲一样。
“江寻?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王教授。”
“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。”他让开门,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不大,但很整洁。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叠论文。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,标注着几十个红点。王建国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们。
“你母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清雪计划,九颗核心,起源封存。你都做到了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做的。有队友帮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她比我强。”他摘下眼镜,“她一个人扛了十二年,你三个月就搞定了。不是能力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”
江寻没有接话。
“峰会的议题是‘全球觉醒者管控方案’。”王建国指着墙上的地图,“三十多个国家,各有各的想法。有的想封存,有的想消灭,有的想利用。很难达成一致。”
“中国的主张呢?”
“封存。和你母亲一样。但有些国家不同意。他们认为觉醒者是进化的必然,应该被保护、被培养、被利用。”
“美国?”
“美国。还有欧洲的几个国家。他们认为觉醒者是战略资源,不能被封存。”
“那怎么谈?”
“谈不拢。所以需要你们。”
“我们?”
“你们是实战派。你们在南城的经验,是全球最先进的觉醒者管控经验。你们的话,比任何理论都有说服力。”
江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明天我去说。”
王建国笑了。“你和你母亲一样。认死理。”
“不是认死理。是对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,东京国际会议中心,主厅。三十多个国家的代表坐在圆桌旁,面前摆着名牌和文件。江寻坐在中国代表团的位置上,旁边是沈夜雨和王建国。对面是美国代表——一个高大的白人,光头,穿着西装,表情很冷。他叫约翰逊,美国异能管理局的副局长。
“中国的方案是封存所有觉醒者的能力。”约翰逊的声音很硬,“这等于让觉醒者变成残疾人。我们不接受。”
“封存不是消灭。”江寻的声音很平静,“只是让能力休眠。觉醒者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“正常人的生活?”约翰逊冷笑,“他们有超能力,为什么要过正常人的生活?”
“因为能力会失控。会污染。会害死无辜的人。”
“那是他们不会控制。我们可以训练他们,让他们学会控制能力。”
“南城八百万个人,一万颗种子,三颗污染源。我们训练不了那么多人。也控制不了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问题。不是我们的。”
江寻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约翰逊先生,你有没有见过概念污染的现场?”
约翰逊没有说话。
“我见过。一个八岁的小女孩,能看到全世界的光。她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她外婆的星星。蓝色的,47.3赫兹。如果她失控,整栋楼的人都会被污染。你训练她?怎么训练?让她别想外婆?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“封存不是惩罚。是保护。保护觉醒者,也保护普通人。”江寻站起来,“这是我的方案。你们可以不同意,但这是唯一的方案。”
他坐下来。房间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同意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法国代表,一个中年女人,短发,戴着眼镜,“我们在里昂有过类似的经验。一个觉醒者失控,整个街区都被污染。死了三十七个人。如果我们早点封存他的能力,那些人不会死。”
“我也同意。”德国代表举手,“我们在柏林也有过类似的事。”
一个一个举手。英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、日本、韩国。最后,只剩下美国。
约翰逊看着江寻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的验电笔,能借我看看吗?”
江寻从电工包里抽出验电笔,递给他。笔尖的涂层烧光了,银白色的金属露出来。
“这就是你封存能力的工具?”
“是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约翰逊把验电笔还给他。“我保留意见。但我不会阻止你们。”
“够了。”江寻把验电笔插回包里。
会议结束后,江寻站在会议中心的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东京。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阳光照在玻璃建筑上,反射出金色的光。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他们同意了?”
“大部分同意了。”
“美国呢?”
“保留意见。但不会阻止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她笑了。“走吧。该回去了。”
他们走向电梯。田中在电梯口等他们,表情很紧张。“江寻先生,有紧急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刚刚收到消息。教派的残余势力在东京湾发现了一个污染源。比南城的更大。如果不处理,整个东京都会被污染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十分钟前。”
“位置呢?”
“东京湾,海底五十米。一颗种子,比南城的大一百倍。”
江寻的手指收紧了。“走。”
他们冲出会议中心,上了车。田中开车,江寻坐副驾驶。后排挤着沈夜雨、林奇、阿刀、苏菲、陈渊、方小雨和王建国。车驶入东京的街道,向东京湾开去。
“江寻。”沈夜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验电笔还能用吗?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验电笔,笔尖的涂层烧光了,银白色的金属露出来。“能用。只是没涂层了。”
“够用吗?”
“够。一次就够了。”
车停在东京湾码头。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,海水在旋转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漩涡中心有金色的光在跳动,和南城的一模一样。
“种子在海底下。”王建国看着检测仪,“五十米。比南城的大一百倍。如果爆发,整个东京都会沦陷。”
“怎么下去?”江寻问。
“潜水。我们有设备。”田中打开后备箱,里面有几套潜水服和氧气瓶。
江寻换上潜水服,背上氧气瓶,把验电笔咬在嘴里。沈夜雨也换上了,短剑别在腰间。
“我也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我一个人够了。”
“不行。上次你一个人,心跳停了一个月。”
“这次不会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保证。”
她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三十分钟。三十分钟不出来,我下去找你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跳进海里。水很冷,很黑。他打开头灯,白色的光圈照着海水。金色的光在深处跳动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他往下潜,十米,二十米,三十米。水压越来越大,耳朵很痛。四十米,四十五米,五十米。海底是一片平坦的沙地,沙地中央有一颗巨大的金色种子,比他见过的任何种子都大。一百倍。它在跳动,62年一个周期。和起源一样。
他把验电笔从嘴里取出来,握在手里。笔尖的银白色金属在金色的光中发亮。他把手放在种子表面,闭上眼睛。心跳47.3赫兹,很稳。他把这个频率通过验电笔注入种子内部。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碰撞、融合、同步。种子在震动,频率在下降。62年,60年,50年。它的光芒在变暗,跳动在变慢。
他的手心在发烫。疤痕在裂开,血流出来,蓝色的。他的心跳在加速,47.3、50、55、60。种子在抵抗,像起源一样。但这次,他不是一个人。海面上,沈夜雨在等他。三十分钟,够了。
他把放大倍数调到最大。四十倍。验电笔开始冒烟,笔尖的金属在发红。种子停止了跳动。金色的光灭了。海底恢复了黑暗。
江寻跪在沙地上,手里握着验电笔。笔尖烧红了,烫伤了他的手心。但他的心跳还在,47.3赫兹,很稳。
他往上游。十米,二十米,三十米。水压变小了,耳朵不痛了。四十米,四十五米,五十米。他浮出水面,摘下氧气面罩。沈夜雨站在码头上,伸出手。他握住她的手,被她拉上岸。
“三十分钟。刚好。”
“种子灭了?”
“灭了。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她看着他的手心。疤痕裂开了,血在流,蓝色的。
“皮外伤。”
“你在骗人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他们上了车,驶回会议中心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他摸了摸包里的验电笔,笔尖烧黑了,还是热的。
“沈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世界上有多少污染源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百个,也许几千个。”
“我们能清完吗?”
“能。一个一个清。”
“够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车载音响打开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,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47.3赫兹。50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歌。
江寻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心跳47.3赫兹,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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