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。
江寻站在酒店窗前,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。太阳从布鲁克林那边升起来,照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金色的光。和种子的金色不同,这是真的金色,温暖的,让人想晒太阳的那种。
“没睡?”沈夜雨走进来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
“睡了。醒得早。”
“手怎么样?”
他举起右手。绷带拆了,露出新生的皮肤。粉红色的,很嫩,像婴儿的皮肤。疤痕还在,但比之前淡了一些。
“林奇的药有用。”
“那是约翰逊的药。美国异能管理局特供的。据说能加速细胞再生。”
“比南城医院的好。”
“当然。美国的医疗费比中国贵十倍。”
江寻接过咖啡。“那他们应该给我们打折。我们帮他们清种子。”
“他们不收钱就不错了。”
他笑了。
他们喝完咖啡,下楼。大堂里,所有人都到齐了。林奇坐在新轮椅上,检查设备。阿刀在磨刀,刀刃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。苏菲抱着平板电脑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陈渊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方小雨戴着墨镜,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杯茶。迈克尔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“皇后区发电厂。”他说,“距离这里四十分钟。种子在地下三十米。没有移动,没有释放能量。它在睡觉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江寻问。
“三个月。从我们第一次监测到它开始,它就一直在睡。”
“三个月没动过?”
“没有。它很安静。比任何种子都安静。”
江寻皱眉。“那它在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我们的探测器只能测到它的位置和大小,测不到它的意图。”
“走吧。去看看。”
八个人上了两辆SUV。迈克尔开第一辆,江寻坐副驾驶。沈夜雨坐后排,旁边是林奇和阿刀。第二辆车里,苏菲开车,陈渊坐副驾驶,方小雨坐后排。
车驶出曼哈顿,穿过布鲁克林大桥。江寻看着窗外的桥墩,昨晚他在这下面拔了一颗种子。海水很冷,种子在蠕动,像一条受伤的蛇。现在桥下的海面很平静,金色的光已经灭了。
“江寻。”沈夜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说,种子在移动。它在找什么?”
“人口密集区。人的概念波动可以帮它修复伤口。”
“皇后区的种子没有移动。它不需要修复?”
“也许它没有受伤。也许它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到了才知道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皇后区的一片废墟前。这里曾经是纽约最大的发电厂,为整个皇后区供电。三十年前关闭后,就一直荒废着。到处是倒塌的墙壁和生锈的管道,地面上长满了杂草。雪覆盖了一切,白茫茫的,像一片墓地。
“种子在地下三十米。”迈克尔指着废墟中央的一个大坑,“原来这里是发电机组的地基。拆除的时候炸了一个坑,一直没填。”
江寻走到坑边,往下看。坑很深,底部有积水。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冰下有金色的光在跳动。很弱,很慢,像在睡觉。
“我下去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不用。下面有水,你下去不方便。”
“你下去也不方便。”
“我是电工。电工不怕水。”
“电工怕冷。”
“林奇的工装恒温。”
“恒温不是防水。你的手刚好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她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卷绝缘胶带,缠在他的右手手腕上。
“十五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沿着坑壁往下爬。石头很滑,雪很厚。他踩在一个突出的钢架上,钢架晃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他稳住身体,继续往下。十米,二十米,二十五米。坑底越来越近,金色的光越来越亮。
他跳进水里。水很冷,但工装扛住了。他打开头灯,白色的光圈照着水底。种子在水底躺着,和他说的一样——在睡觉。
它很大,比布鲁克林大桥下的那颗大三倍。外壳是金色的,光滑的,没有裂缝。它在微微跳动,频率很慢,大约十赫兹。十赫兹,不是六十二,不是四十七点三。这是它睡觉的频率。
江寻游过去,手伸向种子的外壳。触感很光滑,很温,像人的皮肤。种子没有反应,还在睡觉。他把验电笔从嘴里取出来,握在手里。笔尖的涂层是新的,二十倍放大。
他把手放在种子表面,闭上眼睛。电流感知开启。他“看”到了种子的内部结构。它很完整,没有伤口,没有裂缝。但它不是空的。里面有东西。
一个人。一个小女孩,蜷缩在种子的核心,闭着眼睛,像在睡觉。她大约七八岁,黑色的头发,黄色的皮肤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。她的身上有光——金色的,很弱,很慢。和种子一样,十赫兹。
江寻的手指收紧了。小女孩不是被污染的,她是种子的一部分。不,种子是她的一部分。她是觉醒者。天生的,和赵小萌一样。但她的能力比赵小萌强一万倍。她能制造种子。她本身就是种子。
“江寻!”沈夜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“时间到了!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把验电笔刺进种子的外壳。“中和。”四十七点三赫兹的反相信号注入种子内部。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碰撞、融合、对抗。种子在震动,频率在上升。十、二十、三十。小女孩睁开了眼睛。金色的,没有瞳孔,只有光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,像冰裂。
“江寻。电工。”
“电工?”
“修电路的。”
“我的电路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来修。”
“你能修好吗?”
“能。但你要出来。”
“出来会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出来就好了。”
小女孩沉默了很久。“妈妈在外面吗?”
“妈妈?”
“妈妈说我睡醒了,她就在外面等我。我睡了好久。”
江寻的手指收紧了。“你妈妈叫什么?”
“莉莉。她头发是金色的,眼睛是蓝色的。她很漂亮。”
江寻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。这个小女孩的种子在这里睡了三个月,没有妈妈来找她。也许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,也许她的妈妈从来就没存在过。她是天生的觉醒者,天生的种子制造者。教派找到了她,把她封在种子里,等她醒来。
“你妈妈在外面。”他说,“她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你得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小女孩闭上眼睛。种子开始碎裂,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,像烟花。外壳一块一块脱落,沉入水底。小女孩蜷缩在核心,闭着眼睛。她的身上有光,金色的,但越来越弱。
江寻伸出手,把她抱出来。她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红色的羽绒服湿了,头发贴在脸上。他把她抱在怀里,往上游。水很冷,但她是温的。十赫兹,很慢,很弱。快要停了。
他浮出水面,爬出坑底。沈夜雨蹲在坑边,伸出手。他把小女孩递给她。沈夜雨接过来,用外套裹住她。
“她是谁?”
“觉醒者。天生的种子制造者。”
“教派的人?”
“不是。他们利用了她。”
小女孩睁开眼睛,棕色的,不是金色。她看着沈夜雨。
“妈妈?”
沈夜雨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我不是你妈妈。”
“但你有妈妈的味道。蓝色的,四十七点三。”
沈夜雨看着江寻。江寻蹲下来,握住小女孩的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们叫我‘种子’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名字。你的名字是你妈妈给你起的。你还记得吗?”
小女孩想了想。“小芽。妈妈说,我是她的小芽。”
“小芽。好名字。你妈妈希望你长大,开花。”
“嗯。”她笑了。八岁的、天真的、没有被污染过的笑容。
江寻站起来,把验电笔插回包里。
“走吧。带她回去。”
“回哪?”
“南城。赵小萌需要朋友。”
沈夜雨嘴角翘了一下。她抱着小女孩,走向车。江寻跟在后面,电工包在肩上一晃一晃。雪又开始下了,雪花落在小女孩的头发上,落在沈夜雨的肩膀上,落在他手心的疤痕上。
“江寻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,有妈妈的味道。蓝色的,四十七点三。”
“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在天上。变成星星了。”
小女孩看着天空。雪很密,看不到星星。
“她会冷吗?”
“不会。星星是热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,在沈夜雨怀里睡着了。十赫兹,很慢,很弱。但很稳。
车驶出皇后区,向曼哈顿开去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他摸了摸包里的验电笔,笔尖的涂层还在。他摸了摸赵小萌的画,蓝色的星星,四十七点三赫兹。
“沈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小孩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个,也许几百个。”
“我们能救他们吗?”
“能。一个一个救。”
“够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车载音响打开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,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四十七点三赫兹。五十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歌。江寻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心跳四十七点三赫兹,很稳。手心的疤痕浅蓝色的,在发光。怀里的小女孩,十赫兹,在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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