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曼哈顿的酒店已经是下午。雪停了，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，照在中央公园的树梢上。沈夜雨抱着小芽走进大堂，小女孩还在睡，十赫兹的心跳很慢，但很稳。约翰逊站在电梯口等着，看到沈夜雨怀里的小孩，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种子里的。”江寻说，“天生的觉醒者。教派把她封在种子里，等她醒来。”
“她多大了？”
“七八岁。也许更小。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，不知道自己从哪来。只知道有人叫她‘种子’。”
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带她上来吧。医务室有床。”
他们上了电梯。小芽在沈夜雨怀里动了一下，没有醒。手指攥着沈夜雨的衣领，攥得很紧。
医务室在二楼。护士铺了一张小床，沈夜雨把她放下来。小芽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了。江寻站在床边，看着她的脸。很小，很白，睫毛很长。和赵小萌差不多大。
“她会醒吗？”沈夜雨问。
“会。她在修复自己。封在种子里太久了，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天，也许几周。”
“南城那边——”
“等她醒了再走。”
沈夜雨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他们走出医务室，站在走廊里。约翰逊靠在墙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江寻先生，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伦敦的污染源，昨天被人处理了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谁处理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们的卫星监测到伦敦塔桥下方的种子在凌晨三点突然熄灭。没有爆炸，没有释放能量，只是灭了。像被人关掉了一样。”
“是觉醒者？”
“可能是。但伦敦方面说，他们没有派任何人下去。他们也在查。”
“其他污染源呢？”
“巴黎的两个还在。柏林的一个还在。但伦敦的这个——灭得很干净。连残留都没有。”
江寻皱眉。“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觉醒者，全世界不超过十个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们也在找。如果是朋友，很好。如果是敌人——”
“不会是敌人。”江寻看着窗外的城市，“能灭种子的人，不会是敌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灭种子不赚钱。暗网里一颗种子能卖几百万美元。灭了它，一分钱没有。”
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希望你是对的。”
他走了。江寻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窗外的曼哈顿。太阳快落山了，摩天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自由女神像在远处举着火把，在暮色中发着微弱的光。
“江寻。”沈夜雨走过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伦敦那个人。他为什么要灭种子？”
“也许是好人。”
“也许。但好人不会躲。他会站出来。”
“也许他不能站出来。也许他有苦衷。”
“什么苦衷？”
“和你一样。不想被人当武器。”
江寻看着她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晚上，小芽醒了。
沈夜雨在医务室里陪她。小女孩坐在床上，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，眼睛很亮。棕色的，不是金色。她看着沈夜雨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是我妈妈。”
“我说过。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但你有妈妈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？”
“蓝色的。四十七点三。”
沈夜雨看着她。“那是江寻叔叔的妈妈留下的。不是我。”
“他在哪？”
“在隔壁。你要见他？”
“嗯。”
沈夜雨去叫江寻。他走进医务室的时候，小芽正在喝牛奶。看到他，放下杯子，盯着他的手。
“你的手，有妈妈的味道。”
“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。”
“她在哪？”
“在天上。变成星星了。”
小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的妈妈也在天上吗？”
江寻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也许。也许她还在某个地方等你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来接我？”
“因为她不知道你在哪。你被封在种子里，谁也找不到你。”
“那你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“因为我是电工。电工能听到电流的声音。你的种子在海底跳动，我听到了。”
小芽低下头。“我的种子害了人吗？”
江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它一直在睡觉。没有伤害任何人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。八岁的、天真的、没有被污染过的笑容。
“江寻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跟你走吗？”
“去哪？”
“去你来的地方。有蓝色星星的地方。”
江寻看着她。“南城？”
“嗯。南城。”
“那里有一个小女孩，和你差不多大。她叫赵小萌。她也会画画。画星星。”
“她能教我画画吗？”
“能。”
小芽笑了。她喝完牛奶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十赫兹，很慢，很稳。
“江寻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他走出医务室。沈夜雨靠在墙上等他。
“她跟你走？”
“嗯。”
“赵小萌那边——”
“她会高兴的。她一直想要个朋友。”
沈夜雨嘴角翘了一下。“走吧。该吃饭了。”
他们下了楼。大堂里，所有人都在。林奇在调试设备，阿刀在磨刀，苏菲在敲键盘，陈渊在看书，方小雨在喝茶。迈克尔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“江寻先生，约翰逊局长让我送你们去机场。”
“今晚就走？”
“他说，伦敦那个人灭种子的方式很奇怪。他建议你们去看看。”
江寻看着沈夜雨。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上了车。小芽被沈夜雨抱着，还在睡。十赫兹，很慢，很稳。车驶出曼哈顿，向肯尼迪机场开去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，电工包放在腿上。他看着窗外的城市。灯火通明，车流如织。自由女神像在身后慢慢变小，变成一个小点，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“江寻。”沈夜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伦敦那个人，会不会是熵·零？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熵·零的能力是熵增。不是中和。他灭不了种子。”
“那会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车停在机场。他们下了车，走进到达大厅。小芽醒了，揉着眼睛，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“这是哪？”
“机场。我们要坐飞机去伦敦。”
“伦敦？”
“嗯。那里也有种子。我们要去处理。”
“我能帮忙吗？”
“能。你好好睡觉，就是帮忙。”
她笑了。
他们过了安检，上了飞机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沈夜雨坐在他旁边，小芽坐在他们中间。小女孩看着窗外，机场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。
“江寻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灯，有声音吗？”
“有。五十赫兹。和心跳一样。”
“我的心跳是十赫兹。好慢。”
“会变快的。等你长大了，就快了。”
“像你一样？四十七点三？”
“像普通人一样。五十。”
“我不想变普通人。我想和你一样。四十七点三。”
江寻看着她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四十七点三是妈妈的味道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握住她的手。手心的疤痕浅蓝色的，在发光。小芽低头看着那道疤，看了很久。
“江寻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，很暖。”
“你的也是。”
她笑了。飞机起飞了，纽约在窗外慢慢变小。灯火通明，车流如织。自由女神像在黑暗中举着火把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光点，消失在云层里。
江寻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心跳四十七点三赫兹，很稳。小芽靠在他肩膀上，十赫兹，很慢。沈夜雨坐在旁边，看着窗外的云层，没有说话。
“沈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伦敦那个人，他为什么要灭种子？”
“也许和你一样。有必须保护的人。”
“也许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飞机穿过云层，月光照在机翼上，银白色的，像阿刀的刀光。电工包放在腿上，里面装着验电笔、母亲的笔记本、赵小萌的画、小芽的牛奶杯。蓝色的星星，四十七点三赫兹。
他看着那颗星星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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