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，南城正在下雨。不是东京那种冷雨，也不是纽约那种雪，是南城特有的、温热的、带着桂花香的雨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跑道。很熟悉，很旧，很亲切。这是他的城市，他出生的地方，他长大的地方，他战斗过的地方。
“到了？”小芽趴在他腿上，脸贴在窗户上。
“到了。南城。”
“好热。”她穿着在伦敦买的毛衣，领口太高了。
“南城冬天不冷。伦敦冷。”
“那我要换衣服。短袖。”
“回家换。”
“家？”她转过头看着他，“我有家吗？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有。我的宿舍。你住我隔壁。”
“那是你的家。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的家就是你的家。”
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趴回窗户上，继续看外面的雨。
他们下了飞机，走过廊桥。到达大厅很小，灯很暗，地板很旧。和纽约、东京、伦敦都不一样。但江寻觉得，这是最好的机场。
“江寻！”苏菲冲过来，一把抱住他，“你终于回来了！”
“才走了一个星期。”
“一个星期很久了！你不在，林奇不让我碰他的设备。”
“因为你上次把他的服务器搞崩溃了。”林奇推着轮椅过来，推了推眼镜，“三千万条数据，全没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“你就是故意的。”
苏菲瘪了瘪嘴。江寻笑了。阿刀站在旁边，手里握着短刀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陈渊站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抬头看了江寻一眼，也点了点头。方小雨站在柱子旁边，戴着墨镜，手里拿着一杯茶。
“秦叔衡呢？”江寻问。
“在主厅。等你。”林奇转身，“走吧。”
他们上了车。江寻开车，沈夜雨坐副驾驶。后排挤着林奇的轮椅、阿刀、苏菲、陈渊、方小雨、小芽和林薇。八个人，一辆车，很挤，但没有人在意。
“叔叔。”小芽坐在后排，被苏菲抱着，“南城好小。”
“不小。有八百万人。”
“比伦敦小？”
“比伦敦小。但是家。”
“家不用大。舒服就行。”
江寻从后视镜里看着她。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自己想的。”
“聪明。”
她笑了。
车开进管理局的停车场。主厅里，秦叔衡站在全息地图前，手里拿着一杯茶。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绿色的点，不是红色——不是威胁，是安全区域。南城，清零状态。
“回来了？”他转过身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伦敦的事，我听说了。你小姨？”
“嗯。林薇。我妈的妹妹。”
秦叔衡看着林薇。她站在门口，穿着白裙，赤脚，头发很长。银白色的光在她指尖跳动，六十一点八赫兹。
“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认识我姐姐？”
“认识。二十年前，她来纽约开会，我给她当翻译。”
“她请你吃了一顿中餐。不地道的。”
“对。她说，等她回南城，给我做一顿好的。”
“她没回来。”
“没有。”
林薇低下头。银白色的光灭了。
“她给你留了东西。”秦叔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“在你封印里找到的。她托人放进去的。”
林薇接过信封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。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，站在桂花树下，笑得很开心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
“小薇，对不起。姐姐没能陪你长大。但姐姐给你留了一个家。南城，桂花树，老宅。虽然拆了，但味道还在。你闻得到。”
林薇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“桂花树在哪？”
“不在了。拆了。”
“味道呢？”
“还在。你闻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桂花香，很淡，但确实在。她睁开眼睛，笑了。和照片上一样，二十年前，桂花树下。
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老宅的地方。”
他们走出管理局，上了车。江寻开车，沈夜雨坐副驾驶。林薇坐后排，旁边是小芽。车驶入南城的街道，雨停了，太阳出来了，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，反射出金色的光。
“建设路。”江寻指着窗外，“以前是教派的据点。现在没了。”
“建设路？”林薇看着那条街，“我小时候在这里买过糖葫芦。”
“还有吗？”
“没了。店关了。”
车继续开。经过西郊，经过北城，经过南城大学。林薇看着窗外，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，看着那些熟悉的路名。
“变了。”她说，“全变了。”
“人没变。”江寻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，“到了。”
巷子很窄，两边的墙很高。墙上爬满了藤蔓，地上长着青苔。巷子尽头是一块空地，空地上有一棵桂花树。很小，很细，是新种的。
“老宅在这里。”林薇下车，站在空地上，“桂花树在这里。我姐姐在这里。”
她蹲下来，手放在地上。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流出，渗入泥土。六十一点八赫兹，很稳，很冷，但她的眼泪是热的。
“姐，我回来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。
小芽走过来，蹲在她旁边，手放在她肩膀上。“姐姐，不哭。你姐姐在天上。看得见你。”
林薇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雨停了，云散了，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很暖。
“嗯。她看得见。”
她站起来，擦干眼泪，笑了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他们上了车，驶回管理局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，电工包放在腿上。他摸了摸包里的验电笔，笔尖的涂层还在。他摸了摸母亲的信，纸已经皱了。他摸了摸赵小萌的画，蓝色的星星，四十七点三赫兹。他摸了摸林薇的照片，两个小女孩，桂花树下。
“江寻。”沈夜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小姨，留下来吗？”
“留下来。她说，这是家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也留下来。这是家。”
她嘴角翘了一下。“走吧。该开会了。”
他们下了车，走进主厅。秦叔衡站在全息地图前，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红色的点——不是南城，是全世界。纽约清了，伦敦清了，巴黎清了，柏林清了。但还有东京、新加坡、开罗、里约、悉尼。五个城市，五个污染源。
“五个。”秦叔衡说，“你清了三个，你小姨清了三个。还剩五个。”
“五个够了。”江寻说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林奇叹了口气。
“这次真的够了。”
秦叔衡看着他。“你刚回来。需要休息。”
“休息够了。一个星期，够久了。”
“那你要去哪个？”
“东京。第一个污染源。清完回来，再去下一个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所有人。”
他看着沈夜雨。她点头。他看着林薇。她也点头。他看着阿刀、苏菲、林奇、陈渊、方小雨。他们都点头。
“那去吧。”秦叔衡转身，“早去早回。”
他们走出主厅，站在门口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很暖。桂花很香。小芽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朵桂花，放在鼻子上闻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南城好香。”
“桂花香。”
“我喜欢南城。”
“那就留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她把桂花别在耳朵上，笑了。
他们上了车，驶向机场。江寻开车，沈夜雨坐副驾驶。后排挤着所有人。小芽坐在林薇腿上，手里拿着桂花。林薇看着窗外，看着南城的街道慢慢后退。
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母亲说，你是她最好的作品。”
“不是作品。是儿子。”
“对。儿子。”她笑了，“她最好的儿子。”
车驶入机场停车场。他们下了车，走进到达大厅。很小，很旧，但很亲切。江寻站在安检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南城，他的城市。他出生的地方，他长大的地方，他战斗过的地方。他还会回来的。
“走吧。”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走。”
他们过了安检，上了飞机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电工包放在腿上。沈夜雨坐在他旁边，小芽坐在他们中间。林薇坐在后排，看着窗外。
飞机起飞了，南城在窗外慢慢变小。楼房、街道、桂花树，变成一张地图，变成一个点，变成记忆。江寻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心跳四十七点三赫兹，很稳。手心的疤痕浅蓝色的，在发光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还会回来吗？”
“会。这是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眼睛。十赫兹，很慢，很稳。
沈夜雨看着窗外，没有说话。她把耳机递给江寻一只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，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四十七点三赫兹，五十赫兹，六十一点八赫兹，十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歌。
江寻听着那首歌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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