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，东京正在下雨。和上次一样的雨，灰蒙蒙的，把整座城市裹在一层水雾里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跑道。他来过的，上次是冬天，这次是春天。上次是峰会，这次是种子。上次是一个人，这次是所有人。
“又下雨了。”沈夜雨坐在他旁边。
“东京的春天多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林奇说的。他查了天气预报。”
“林奇还查天气预报？”
“他说，电工的装备怕潮。要提前准备干燥剂。”
沈夜雨嘴角翘了一下。他们下了飞机，走过廊桥。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，牌子上写着“中国代表团”。他认识，田中一郎，上次的联络员。还是那副样子，短发，眼镜，很精神。
“江寻先生，欢迎回来。”他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种子的事——”
“先上车。车上说。”
他们跟着田中走出航站楼。雨很大，停车场里的车都蒙着一层水珠。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闪着双闪，停在路边。
“东京的污染源在台场。”田中发动引擎，驶出机场，“彩虹大桥下面，东京湾海底，水深三十米。三天前，我们的监测系统发现它在移动。”
“移动？”江寻皱眉，“和纽约一样？”
“不一样。纽约的种子是在找安全的地方。东京的种子是在找——人。”
“找人？”
“对。它在找觉醒者。频率在变化，从六十二赫兹慢慢下降到五十赫兹。它在模仿普通人的心跳，吸引觉醒者靠近。”
“有人被吸引吗？”
“有。三个。两个A级，一个S级。他们说自己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海底有光，叫他们下去。”
“下去了吗？”
“下去了。两个A级上来了。S级没有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“S级是谁？”沈夜雨问。
“佐藤一郎。日本异能管理局的副局长。能力是概念切割——能切断任何概念链接。S+级。”
“他下去多久了？”
“三天。我们派了搜救队，下不去。种子周围有一个力场，排斥一切外来概念。”
“他能切断概念链接，为什么出不来？”
“因为种子在学习。他的能力是切割，种子就学会了愈合。他切一刀，种子就长回去。切得越快，长得越快。”
江寻看着窗外。彩虹大桥在雨雾中若隐若现，桥塔很高，像两个巨人。台场的摩天轮在远处旋转，灯在雨中晕开，像一串彩色的珠子。
“到了。”田中把车停在桥下的停车场，“种子就在这里。海底三十米。”
江寻下车，走到桥边，手放在栏杆上。电流感知开启。他“听”到了——海底有东西在跳动，频率在变化，五十、五十一、五十二。它在找人，在模仿人的心跳，在吸引觉醒者靠近。他还“听”到了另一个声音，很微弱，在种子的核心。一个人，心跳很慢，三十赫兹。佐藤一郎，他还活着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江寻说。
“能救吗？”田中问。
“能。但要快。他的心跳只有三十赫兹，快停了。”
江寻开始脱外套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沈夜雨拉住他。
“下去。救他。拔种子。”
“你的手刚好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她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卷绝缘胶带，缠在他的右手手腕上。这次缠了五圈。
“十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换上潜水服，背上氧气瓶，把验电笔咬在嘴里。林薇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陪你下去。”
“你的能力是压制，不是中和。在水里施展不开。”
“那你在上面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，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流出，包裹住他的全身，“六十一点八赫兹，能撑十分钟。十分钟内，种子的力场不会排斥你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跳进海里。水很冷，比上次更冷。不是温度的问题，是种子在释放恐惧。它知道有人来了，它在用恐惧驱赶。但江寻不怕。他是电工。恐惧对他来说，只是另一种频率。
他往下潜。十米，二十米，三十米。种子在海底，很大，比东京上次的大一倍。它在跳动，频率很快，六十赫兹。它的表面有无数触手，在海水里飘动，像水母。触手的末端有光，金色的，在吸引觉醒者。
他“看”到了种子的核心。里面有一个人，蜷缩着，闭着眼睛。佐藤一郎，日本异能管理局的副局长。他的心跳很慢，三十赫兹，快要停了。他的手上有光，银白色的，在切割种子的内壁。但种子长得太快，他切一刀，长回去一刀。他快没力气了。
江寻游过去，手伸向种子的外壳。触手感觉到了他，缠上来，缠住他的手腕、手臂、肩膀。林薇的银白色光在触手接触的瞬间炸开，把触手弹开。六十一点八赫兹，压制。触手缩回去，不敢再靠近。
他把验电笔从嘴里取出来，刺进种子的外壳。“中和。”四十七点三赫兹的反相信号注入种子内部。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碰撞、融合、对抗。种子在震动，频率在下降。六十、五十五、五十。触手在抽搐，在收缩。种子的外壳开始碎裂。
佐藤一郎睁开了眼睛。他看到江寻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电工。来救你的。”
“我的能力——”
“别用了。你的心跳只有三十赫兹，快停了。”
“种子——”
“我来拔。”
他把放大倍数调到最大。二十倍。种子的光在变暗，跳动在变慢。五十、四十五、四十。外壳碎裂，一块一块脱落。佐藤一郎从核心滑出来，江寻抓住他的手腕，把他拉出来。
“走！”
他们往上游。二十米，十米，水面。江寻浮出水面，摘下氧气面罩。佐藤一郎在他旁边，大口喘气，心跳在恢复，三十、三十五、四十。
沈夜雨站在码头上，伸出手。江寻把佐藤一郎先推上去，然后握住她的手，被她拉上岸。
“十分钟。刚好。”
“种子呢？”
“灭了。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她看着他的手。手心的疤痕裂开了，血在流，蓝色的。绝缘胶带烧焦了，缠在手腕上，冒着烟。
“皮外伤。”
“你在骗人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佐藤一郎跪在地上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心跳恢复了，五十赫兹，很稳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“你在里面待了多久？”
“十分钟。”
“我在里面待了三天。你十分钟就出来了。”
“因为有人帮我。”
他看了沈夜雨一眼。她点头。他看了林薇一眼。她站在旁边，银白色的光在指尖跳动，六十一点八赫兹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林薇。他小姨。”
佐藤一郎站起来，向江寻深深鞠了一躬。“谢谢。东京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江寻把验电笔插回包里，“东京也是家。”
佐藤一郎愣了一下。“家？”
“我在南城长大。南城是家。东京也是。世界上所有有人的地方，都是家。”
佐藤一郎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和你母亲一样。”
“你认识我母亲？”
“认识。二十年前，她来东京开学术会议。我给她当过向导。她请我吃了一碗拉面。她说，东京的拉面不地道。等她回南城，给我做一顿好的。”
“她没回来。”
“没有。但她儿子来了。”他看着江寻的手，“你的手，和她一样。会发光。”
江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浅蓝色的光在疤痕里跳动，四十七点三赫兹。
“走吧。”沈夜雨走过来，“该回去了。”
他们上了车，驶向机场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，电工包放在腿上。雨停了，太阳出来了，彩虹大桥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台场的摩天轮在远处旋转，彩色的，像一串糖葫芦。
“江寻。”沈夜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母亲来过东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没带你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没出生。”
“你想看看她看过的地方吗？”
江寻看着窗外。东京在暮色中慢慢后退，高楼、桥梁、摩天轮。他看不到母亲看过的地方，但他知道，她看过。二十年前，她站在这里，看着同样的风景。也许在笑，也许在哭，也许在想他。
“不用看了。”他说，“她在天上，看得见。”
沈夜雨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车载音响打开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，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四十七点三赫兹。五十赫兹。六十一点八赫兹。十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歌。
江寻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心跳四十七点三赫兹，很稳。手心的疤痕浅蓝色的，在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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