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,新加坡正在放晴。不是南城那种温热的晴,也不是东京那种潮湿的晴,是赤道特有的、干净的、像被水洗过的晴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樟宜机场。跑道很长,航站楼很白,棕榈树在风中摇晃。
“好热。”小芽趴在他腿上,脸贴在窗户上,“比南城还热。”
“新加坡靠近赤道。一年四季都热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睡觉?”
“开空调。”
“空调有声音吗?”
“有。五十赫兹。”
“和心跳一样?”
“和普通人的心跳一样。”
“那他们的梦里也有电流声?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也许。”
“那我不要开空调。我要听自己的心跳。十赫兹。”
“十赫兹听不见。太慢了。”
“那我开快一点。”
她闭上眼睛,皱着眉头,努力让心跳加速。十、十一、十二。江寻按住她的手。
“不用急。慢慢来。”
她睁开眼睛,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们下了飞机,走过廊桥。一个穿制服的女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,牌子上写着“中国代表团”。她个子不高,短发,皮肤是小麦色的,眼睛很亮。
“江寻先生?”她伸出手,“我是新加坡异能管理局的联络员,我叫陈慧玲。欢迎来到新加坡。”
“谢谢。种子的事——”
“先上车。车上说。”
他们跟着陈慧玲走出航站楼。天很蓝,云很白,棕榈树在风中摇晃。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闪着双闪,停在路边。
“新加坡的污染源在滨海湾。”陈慧玲发动引擎,驶出机场,“金沙酒店下面,海底二十米。三天前,我们的监测系统发现它在分裂。”
“分裂?”江寻皱眉。
“对。一颗变成两颗,两颗变成四颗。现在已经有十六颗了。它们在海里移动,像鱼群。”
“移动方向呢?”
“向马六甲海峡。如果它们进入海峡,会扩散到整个东南亚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“能定位吗?”沈夜雨问。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它们在移动,频率在变化。从六十二赫兹慢慢下降到五十赫兹。它们在模仿普通人的心跳,躲避监测。”
“十六颗种子,都在模仿心跳。”江寻看着窗外,“它们在找人。”
“找觉醒者?”
“不。找普通人。它们要混入人群,在人群中爆发。”
陈慧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到它们。一颗一颗拔。”
“十六颗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所有人。”
他看着沈夜雨。她点头。他看着林薇。她也点头。他看着阿刀、苏菲、林奇、陈渊、方小雨。他们都点头。
车停在滨海湾。金沙酒店在右边,三座塔楼顶着一艘巨大的“船”。摩天轮在左边,在蓝天白云下缓缓旋转。海面很蓝,很平静,但江寻能听到水下的声音。十六颗种子,十六个心跳,频率在变化,五十、五十一、五十二。它们在模仿普通人,在躲避监测,在寻找人群。
“我下去。”江寻开始脱外套。
“我陪你。”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不用。水里有十六颗,你下去不方便。”
“你下去也不方便。”
“我是电工。电工不怕水。”
“电工怕鲨鱼。”
“新加坡没有鲨鱼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林奇查了。”
林奇在后面推了推眼镜。“新加坡海域没有鲨鱼。有水母。剧毒的。”
江寻看了沈夜雨一眼。她嘴角翘了一下。“小心水母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换上潜水服,背上氧气瓶,把验电笔咬在嘴里。林薇走过来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流出,包裹住他的全身。
“六十一点八赫兹,能撑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内,种子的力场不会排斥你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跳进海里。水很暖,比东京、纽约、伦敦都暖。阳光穿透海面,在水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。他看到了种子。十六颗,散落在海底的沙地上,像十六颗金色的珍珠。它们在跳动,频率在变化,五十、五十一、五十二。它们在模仿心跳,在躲避监测,在寻找人群。他游向最近的一颗,手伸向它的外壳。种子感觉到了他,开始移动,像鱼一样快。它躲开了他的手,游向另一颗。两颗种子合并,变成一颗更大的。
“它在学习。”林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“它在合并。十六颗变成八颗,八颗变成四颗。你要快。”
他加快速度。四颗种子在海底游动,像四条金色的鱼。他追上一颗,验电笔刺进它的外壳。“中和。”四十七点三赫兹的反相信号注入种子内部。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碰撞、融合、对抗。种子在震动,频率在下降。五十二、五十、四十八。外壳碎裂,光灭了。一颗。他转身追第二颗。更快,更灵活,它在躲避,在学习。他追不上。他停下来,闭上眼睛。电流感知开启。他“听”到了种子的心跳,五十赫兹,很稳。他“听”到了它的恐惧,它怕他。他“听”到了它的路线,它在绕圈。它不敢离开他太远,因为它要找他。它要找他,因为他身上有四十七点三赫兹,那是它要模仿的频率,那是它要成为的频率。
他睁开眼睛,不再追。他站在原地,等着它。种子在绕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它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它忍不住了,它要靠近他,要模仿他,要成为他。它游过来,停在他面前。他把验电笔刺进它的外壳。“中和。”第二颗灭了。第三颗,第四颗。十六颗种子,十六次心跳。他灭了十五颗。最后一颗在最深处,在海底的沙地里,在发光。它不跑了,它在等他。
他游过去,手伸向它的外壳。种子没有躲,它在他面前,轻轻跳动。五十赫兹,很稳。他“听”到了它的声音。不是恐惧,不是模仿,是——请求。它在请求他,不要灭它。它想活着,想变成真的心跳,想变成真的种子,想变成真的生命。
江寻的手停住了。“你不能活着。你会害人。”
种子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跳动。五十赫兹,很稳,很温柔。他闭上眼睛,想起小芽。她也是种子,她也想活着,她也想变成真的心跳。有人给了她机会。他睁开眼睛,把验电笔刺进种子的外壳。不是“中和”,是“重构”。他把“种子”的概念重构成“心跳”。五十赫兹,普通人的心跳。
种子在变化。金色的光变成蓝色的,外壳碎裂,露出一个小小的核心。像一颗心脏,在跳动。五十赫兹,很稳。它不再是种子,是心跳。普通人的心跳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往上游。水面很亮,阳光很暖。他浮出水面,摘下氧气面罩。沈夜雨站在码头上,伸出手。他握住她的手,被她拉上岸。
“二十分钟。刚好。”
“种子呢?”
“灭了。十五颗。还有一颗——”
他张开手,手心里有一颗蓝色的核心在跳动。五十赫兹,很稳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慧玲问。
“心跳。普通人的心跳。”
“它能做什么?”
“能救人。植入心脏病人体内,代替坏掉的心脏。”
陈慧玲愣住了。“种子能救人?”
“能。我把它重构成了。不再是武器,是工具。”
江寻把核心放进电工包,和母亲的笔记本、赵小萌的画、小芽的牛奶杯放在一起。
“走吧。该回去了。”
他们上了车,驶向机场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阳光照在脸上,很暖。新加坡在窗外慢慢后退,金沙酒店、摩天轮、棕榈树。他闭上眼睛,心跳四十七点三赫兹,很稳。手心的疤痕浅蓝色的,在发光。
“叔叔。”小芽趴在他腿上。
“嗯。”
“那颗心跳,能救人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救了人吗?”
“救了。一个。以后还会救更多。”
“那我呢?你救了我吗?”
“救了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她笑了。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十赫兹,很慢,很稳。
飞机起飞了,新加坡在窗外慢慢变小。海很蓝,云很白,棕榈树在风中摇晃。江寻靠在座椅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沈夜雨坐在他旁边,看着窗外。她把耳机递给江寻一只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,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四十七点三赫兹,五十赫兹,六十一点八赫兹,十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歌。
江寻听着那首歌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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