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,开罗正在刮风。不是南城那种温热的春风,也不是东京那种潮湿的海风,是撒哈拉特有的、干燥的、带着沙子的热风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沙漠。机场很小,跑道很短,航站楼是土黄色的,和沙子一个颜色。
“好黄。”小芽趴在他腿上,脸贴在窗户上,“全是沙子。”
“这是沙漠。撒哈拉沙漠。世界上最大的沙漠。”
“沙漠里有电吗?”
“有。开罗有电。金字塔没有。”
“金字塔里有种子吗?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种子在金字塔里?”
“我闻到了。沙子的味道。和种子一样。”
江寻看了沈夜雨一眼。她点头。小芽的能力在成长,从能看到光,到能闻到种子的味道。十赫兹,很慢,但在变。
他们下了飞机,走过廊桥。一个穿长袍的男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,牌子上写着“中国代表团”。他个子很高,皮肤很黑,眼睛很亮,胡子很密。
“江寻先生?”他伸出手,“我是埃及异能管理局的联络员,我叫哈桑。欢迎来到开罗。”
“谢谢。种子的事——”
“先上车。车上说。”
他们跟着哈桑走出航站楼。风很大,沙子打在脸上,有点疼。一辆白色的越野车闪着双闪,停在路边。
“开罗的污染源在吉萨。”哈桑发动引擎,驶出机场,“金字塔下面,地下五十米。三天前,我们的监测系统发现它在释放能量。”
“释放能量?”
“对。它在召唤。召唤觉醒者。”
“有人被召唤吗?”
“有。十几个。从世界各地来的。他们说,金字塔在叫他们。”
“叫他们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都进去了。没有人出来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“进去多久了?”沈夜雨问。
“第一个是三天前。最后一个是今天早上。”
“十几个觉醒者,全在金字塔下面?”
“对。我们的探测器能测到他们的生命信号。都活着,但心跳很慢。最慢的只有五赫兹。”
江寻的手指收紧了。“它在吸他们的能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种子在吸觉醒者的能量,用来生长。十几个觉醒者的能量,足够它长到十倍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下去。救他们。拔种子。”
车停在吉萨。金字塔在面前,三座,很大,很老,很黄。狮身人面像在前面,鼻子没了,眼睛还在,看着沙漠。风很大,沙子打在脸上,金字塔在风沙中若隐若现。
“入口在哪?”江寻问。
“金字塔下面。”哈桑指着狮身人面像后面,“有一条通道,通向地下墓穴。种子在最底层,地下五十米。”
“我下去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不用。下面有十几个觉醒者,你下去不方便。”
“你下去也不方便。”
“我是电工。电工不怕黑。”
“电工怕木乃伊。”
“金字塔里没有木乃伊。木乃伊在博物馆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林奇查了。”
林奇在后面推了推眼镜。“金字塔里没有木乃伊。有蝙蝠。还有蛇。剧毒的。”
江寻看了沈夜雨一眼。她嘴角翘了一下。“小心蛇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背上电工包,把验电笔握在手里。林薇走过来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流出,包裹住他的全身。
“六十一点八赫兹,能撑三十分钟。三十分钟内,种子的力场不会排斥你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走进通道。很窄,很暗,很冷。墙壁是石头做的,上面刻着象形文字。他的头灯照着那些文字,像在照一段古老的故事。他往下走,十米,二十米,三十米。通道越来越宽,空气越来越热。他“听”到了声音。不是风,不是沙,是心跳。十几个心跳,频率很慢,五赫兹,六赫兹,七赫兹。它们在种子的核心,在沉睡。四十米,四十五米,五十米。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墓室,石头做的,很大,很空。墓室中央有一颗巨大的种子,比纽约的大十倍。它在跳动,频率很慢,五赫兹。它的表面有无数触手,缠着十几个人。他们在沉睡,心跳很慢,能量在被吸走。
江寻走过去,手伸向种子的外壳。触手感觉到了他,松开那些人,向他缠来。林薇的银白色光在触手接触的瞬间炸开,把触手弹开。六十一点八赫兹,压制。触手缩回去,不敢再靠近。他把验电笔刺进种子的外壳。“中和。”四十七点三赫兹的反相信号注入种子内部。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碰撞、融合、对抗。种子在震动,频率在上升。五、十、十五。触手在抽搐,在收缩。种子的外壳开始碎裂。那些人从触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。心跳在恢复,五、十、十五、二十。
他把放大倍数调到最大。二十倍。种子的光在变暗,跳动在变慢。十五、十、五。外壳碎裂,一块一块脱落。种子灭了。
江寻跪在地上,手里握着验电笔。笔尖的涂层烧了一半,还够用。手心在流血,蓝色的,和种子的光混在一起。
他站起来,走向那些人。十几个,来自世界各地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的心跳在恢复,二十、三十、四十。第一个醒来的是个年轻女人,金发,蓝眼睛,穿着冲锋衣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哑。
“电工。来救你的。”
“种子——”
“灭了。”
“我的能力——”
“还在。种子只是吸了你的能量,没有封存你的能力。”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心跳恢复了,五十赫兹,很稳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他一个一个叫醒他们。最后一个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戴着眼镜。他醒过来,看着江寻。
“你是林清雪的儿子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“你认识我母亲?”
“认识。二十年前,她来开罗开学术会议。我给她当向导。她请我喝了一杯甘蔗汁。她说,开罗的甘蔗汁不地道。等她回南城,给我榨一杯好的。”
“她没回来。”
“没有。但她儿子来了。”他看着江寻的手,“你的手,和她一样。会发光。”
江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浅蓝色的光在疤痕里跳动,四十七点三赫兹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老人扶起来,“该出去了。”
他们走出通道。阳光很亮,沙子很黄,金字塔很大。沈夜雨站在入口处,伸出手。江寻握住她的手,被她拉出来。
“三十分钟。刚好。”
“种子灭了。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她看着他的手。手心的疤痕裂开了,血在流,蓝色的。
“皮外伤。”
“你在骗人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哈桑走过来,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觉醒者。“十几个,全活着。你的手——”
“皮外伤。”
“每次都这么说。”沈夜雨在旁边说。
哈桑笑了。“你和你母亲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不肯认输。”
江寻把验电笔插回包里。他走到金字塔前,手放在石头上。很热,很糙,很老。四千年前的石头,他母亲也摸过。二十年前,她站在这里,看着同样的金字塔,喝着不地道的甘蔗汁。也许在笑,也许在哭,也许在想他。
“江寻。”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母亲来过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没带你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没出生。”
“你想看看她看过的地方吗?”
他看着金字塔。很大,很老,很黄。四千年的风沙,它一直在那里。他母亲来过,他来了。也许他的孩子也会来。一代一代,像心跳一样。
“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她看到的,我也看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沙子。金字塔。还有不地道的甘蔗汁。”
沈夜雨嘴角翘了一下。“走吧。该回去了。”
他们上了车,驶向机场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风很大,沙子打在车窗上,啪啪响。开罗在窗外慢慢后退,金字塔、狮身人面像、沙漠。
“叔叔。”小芽趴在他腿上。
“嗯。”
“金字塔里有法老吗?”
“有。死了很久了。”
“他的心跳呢?”
“停了。四千年了。”
“那他的星星还在吗?”
江寻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星星。
“在。白天看不见。晚上就亮了。”
“那你晚上叫醒我。我要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十赫兹,很慢,很稳。
飞机起飞了,开罗在窗外慢慢变小。金字塔、狮身人面像、沙漠,变成一张地图,变成一个点,变成记忆。江寻靠在座椅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沈夜雨坐在他旁边,看着窗外。她把耳机递给江寻一只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,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四十七点三赫兹,五十赫兹,六十一点八赫兹,十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歌。
江寻听着那首歌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