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,里约正在下雨。不是南城那种温热的雨,也不是东京那种连绵的雨,是热带特有的、猛烈的、像从天上倒下来的雨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科尔科瓦多山。基督像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整座城市。
“好大的雨。”小芽趴在他腿上,脸贴在窗户上,“比南城大。”
“热带雨林气候。经常下雨。”
“那基督像会淋湿吗?”
“会。但它是石头做的。不怕水。”
“那它冷吗?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也许。但它在拥抱城市。不觉得冷。”
小芽看着那座雕像,看了很久。“它在抱谁?”
“所有人。你在南城,它也在抱你。”
“那我感觉到了吗?”
“感觉到了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她把手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“嗯。感觉到了。暖暖的。”
他们下了飞机,走过廊桥。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,牌子上写着“中国代表团”。他个子不高,皮肤是棕色的,头发卷卷的,笑容很大。
“江寻先生?”他伸出手,“我是巴西异能管理局的联络员,我叫卢卡斯。欢迎来到里约。”
“谢谢。种子的事——”
“先上车。车上说。”
他们跟着卢卡斯走出航站楼。雨很大,机场的灯在雨中晕开,像一团团光雾。一辆黄色的越野车闪着双闪,停在路边。
“里约的污染源在科尔科瓦多山。”卢卡斯发动引擎,驶出机场,“基督像下面,山体内部,地下八十米。三天前,我们的监测系统发现它在生长。”
“生长?”
“对。它在吸收整座城市的概念能量。里约的概念能量很特别——狂欢节、足球、海滩。全是情绪。种子在吃这些情绪,长得很快。”
“有多快?”
“三天长了十倍。再给它三天,它会覆盖整座山。再给它三周,它会覆盖整座城市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“能定位吗?”沈夜雨问。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它在移动,在山体内部,像树根一样蔓延。我们的探测器只能测到它的主干,测不到它的根。”
“根有多深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百米,也许几千米。它一直在往下长。”
车停在科尔科瓦多山脚下。雨小了,雾很大,基督像在雾中若隐若现。江寻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那座雕像。它在雾中,张开双臂,像在等他。
“我上去。”他背上电工包。
“我陪你。”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不用。山里有种子,你上去不方便。”
“你上去也不方便。”
“我是电工。电工不怕高。”
“电工怕滑。”
“林奇的鞋防滑。”
林奇在后面推了推眼镜。“鞋底有纳米涂层。能吸附任何表面。”
“听见了?”江寻看着沈夜雨。
她嘴角翘了一下。“小心雾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沿着山路往上走。雾很大,看不清路。他的头灯照着脚下的石头,湿的,滑的,但鞋底抓住了。他“听”到了声音。不是雨,不是风,是心跳。种子在跳动,频率很快,八十赫兹。它在吃情绪,在生长,在蔓延。他“听”到了它的根,在山体内部,像树根一样蔓延。最深的一根在地下五百米,还在往下长。
他加快速度。半山腰,雾散了,基督像在头顶,很大,很近。他“看”到了种子的主干。在山体内部,石头里,像一条巨大的蛇。它在蠕动,在生长,在吸收整座城市的概念能量。狂欢节、足球、海滩。所有情绪,所有记忆,所有心跳。它把它们吃进去,变成自己的能量,变成自己的生长。
江寻把手放在山体上。电流感知开启。他“看”到了种子的根。几百根,从主干延伸出去,深入山体,深入地下。最深的一根在地下八百米,还在往下长。它要长到地心,长到世界的核心,长到所有人都能听到它的心跳。
他把验电笔刺进山体。“中和。”四十七点三赫兹的反相信号注入石头内部。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在岩石中碰撞、融合、对抗。山体在震动,石头在开裂。种子在挣扎,在释放能量。它的根在抽搐,在收缩。最深的那根在往上缩,八百米、七百米、六百米。它的主干在变小,在变暗。它吃进去的情绪在吐出来。狂欢节的鼓声,足球场的欢呼声,海滩上的笑声。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心跳。全在吐出来。
他把放大倍数调到最大。二十倍。种子的光在变暗,心跳在变慢。八十、七十、六十。主干在碎裂,一根一根脱落。根在收缩,一米一米往上缩。最深的那根在地下五十米,停止了。种子灭了。
山体停止了震动。石头不再开裂。雨停了,雾散了。基督像在头顶,张开双臂,阳光照在它身上,金灿灿的。
江寻跪在地上,手里握着验电笔。笔尖的涂层烧光了,银白色的金属露出来。手心在流血,蓝色的,滴在石头上。
他站起来,走下山。沈夜雨在山脚下等他,伸出手。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种子灭了。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皮外伤。”
“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一样。”
卢卡斯走过来,看着基督像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整座城市都在它的拥抱里。“谢谢你。里约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江寻把验电笔插回包里,“里约也是家。”
卢卡斯愣了一下。“家?”
“世界上所有有人的地方,都是家。”
他们上了车,驶向机场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基督像在身后,张开双臂,抱着整座城市。
“叔叔。”小芽趴在他腿上。
“嗯。”
“基督像在抱我们吗?”
“在。一直在。”
“那我感觉到了吗?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
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。“嗯。暖暖的。”
飞机起飞了,里约在窗外慢慢变小。基督像、科尔科瓦多山、海滩,变成一张地图,变成一个点,变成记忆。江寻靠在座椅上,电工包放在腿上。沈夜雨坐在他旁边,看着窗外。她把耳机递给江寻一只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,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四十七点三赫兹,五十赫兹,六十一点八赫兹,十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歌。
江寻听着那首歌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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