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，悉尼正在放晴。不是南城那种温热的晴，也不是新加坡那种干净的晴，是澳洲特有的、明亮的、像被阳光洗过的晴。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悉尼港。歌剧院在左边，白色的，像贝壳。海港大桥在右边，灰色的，像衣架。
“好漂亮。”小芽趴在他腿上，脸贴在窗户上，“像贝壳。”
“那是悉尼歌剧院。唱歌的地方。”
“唱什么歌？”
“什么都唱。歌剧、交响乐、流行歌。”
“有电流的声音吗？”
“有。音响发出来的。五十赫兹。”
“那歌里也有电流声？”
“有。但人听不到。”
“我能听到。”
“你是觉醒者。和普通人不一样。”
“那我不要做觉醒者。我要做普通人。听不到电流声，但能听到歌。”
江寻看着她。“那我把你的能力封存起来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不要。封存了，就看不到你手上的光了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？”
“想长大。长大了，就能控制自己的能力了。”
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自己想的。”
“聪明。”
她笑了。
他们下了飞机，走过廊桥。一个穿衬衫的女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，牌子上写着“中国代表团”。她个子很高，皮肤是白色的，头发是金色的，眼睛是蓝色的。
“江寻先生？”她伸出手，“我是澳大利亚异能管理局的联络员，我叫伊丽莎白。欢迎来到悉尼。”
“谢谢。种子的事——”
“先上车。车上说。”
他们跟着伊丽莎白走出航站楼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阳光很亮。一辆银色的面包车闪着双闪，停在路边。
“悉尼的污染源在歌剧院下面。”伊丽莎白发动引擎，驶出机场，“悉尼港海底，水下四十米。三个月前，我们的监测系统发现它在沉睡。”
“沉睡？”
“对。它不移动，不释放能量，不吸引觉醒者。只是睡觉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叫我们来？”
“因为它醒了。三天前，它开始释放一种信号。频率很低，零点五赫兹。它在召唤。”
“召唤谁？”
“所有的种子。全世界的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“全世界的种子？”沈夜雨问。
“对。我们的监测系统在全球范围内检测到了种子反应。东京、新加坡、开罗、里约——你们处理过的那些地方，种子都死了。但那些没处理过的地方，种子在移动。向悉尼移动。”
“有多少颗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十颗，也许几百颗。它们在海里，在陆地上，在空中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来，向这里来。”
江寻看着窗外。悉尼港在右边，蓝色的，很大。歌剧院在远处，白色的，很亮。海港大桥在上面，灰色的，很长。他“听”到了声音。不是歌剧院里的歌，是海底的心跳。零点五赫兹，很慢，很沉，像地球的心跳。它在召唤，所有的种子都在回应。
“它在找宿主。”江寻说。
“宿主？”
“它要找一个身体。一个能承受它所有能量的身体。零点五赫兹，太慢了。它需要快一点的心跳。五十赫兹，普通人的心跳。它要找一个人，寄生在他身上，用他的心跳来跳。然后，它就能活了。不是种子，是生命。”
“那它找到宿主了吗？”
“找到了。在歌剧院里。今天晚上有演出。几千个人。它要找一颗最快的心跳。”
车停在歌剧院门口。白色的，像贝壳。阳光照在上面，很亮。歌剧院里面有人在排练，小提琴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，很轻，很美。
“我下去。”江寻开始脱外套。
“我陪你。”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不用。水里有种子，你下去不方便。”
“你下去也不方便。”
“我是电工。电工不怕水。”
“电工怕鲸鱼。”
“悉尼港没有鲸鱼。有海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林奇查了。”
林奇在后面推了推眼镜。“悉尼港有海豚。还有鲨鱼。小型的。”
江寻看了沈夜雨一眼。她嘴角翘了一下。“小心海豚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换上潜水服，背上氧气瓶，把验电笔咬在嘴里。林薇走过来，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流出，包裹住他的全身。
“六十一点八赫兹，能撑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内，种子的力场不会排斥你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跳进海里。水很清，很蓝，阳光穿透海面，在水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。他看到了种子。在海底，很大，比里约的大十倍。它在跳动，零点五赫兹，很慢，很沉。它的表面有无数触手，向四面八方延伸，伸向海面，伸向天空，伸向远方。它在召唤，所有的种子都在回应。他“看”到了它们。从东京来的，从新加坡来的，从开罗来的，从里约来的。几十颗，几百颗，在海里，在空中，在陆地。它们在移动，向这里来。最快的已经到悉尼港了，在海底游动，像一条金色的鱼。
他游向那颗种子，手伸向它的外壳。触手感觉到了他，缠上来。林薇的银白色光在触手接触的瞬间炸开，把触手弹开。六十一点八赫兹，压制。触手缩回去，不敢再靠近。他把验电笔刺进种子的外壳。“中和。”四十七点三赫兹的反相信号注入种子内部。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碰撞、融合、对抗。种子在震动，频率在上升。零点五、一、二。触手在抽搐，在收缩。那些从远方赶来的种子在减速，在犹豫，在回头。
他把放大倍数调到最大。二十倍。种子的光在变暗，跳动在变快。二、五、十。它的触手在收缩，一根一根缩回体内。那些种子停住了，不再移动。它们在等，等它醒，等它跳，等它活。但它不会活了。他把它按在海底，用验电笔刺穿了它的核心。二十倍，四十倍，六十倍。种子的光在消失，心跳在停止。十、五、零点五。停了。种子灭了。
那些从远方赶来的种子，失去了召唤，失去了方向。它们停在原地，不再移动。有的沉入海底，有的飘向天空，有的落在地上。一颗一颗，像金色的雨。
江寻跪在海底，手里握着验电笔。笔尖的涂层烧光了，银白色的金属露出来。手心在流血，蓝色的，滴在沙地上。他往上游，浮出水面，摘下氧气面罩。沈夜雨站在码头上，伸出手。他握住她的手，被她拉上岸。
“十五分钟。刚好。”
“种子灭了。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她看着他的手。手心的疤痕裂开了，血在流，蓝色的。
“皮外伤。”
“你在骗人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伊丽莎白走过来，看着悉尼港。海面很平静，阳光很亮，歌剧院很白。“谢谢你。悉尼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江寻把验电笔插回包里，“悉尼也是家。”
伊丽莎白愣了一下。“家？”
“世界上所有有人的地方，都是家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和你母亲一样。”
“你认识我母亲？”
“认识。二十年前，她来悉尼开学术会议。我给她当向导。她请我吃了一块巧克力。她说，悉尼的巧克力不地道。等她回南城，给我带一块好的。”
“她没回来。”
“没有。但她儿子来了。”她看着江寻的手，“你的手，和她一样。会发光。”
江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浅蓝色的光在疤痕里跳动，四十七点三赫兹。
“走吧。”沈夜雨走过来，“该回去了。”
他们上了车，驶向机场。江寻坐在副驾驶上，电工包放在腿上。阳光照在脸上，很暖。悉尼在窗外慢慢后退，歌剧院、海港大桥、海滩。
“叔叔。”小芽趴在他腿上。
“嗯。”
“那颗种子，它想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灭了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难过吗？”
江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。但它不能活。它活了，别人会死。”
“那我呢？我也是种子。我活了，别人会死吗？”
“不会。你不是种子。你是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有心跳。十赫兹，很慢，但它是真的。它的心跳是假的。它没有心。它只是一颗种子。”
小芽把手放在胸口。“嗯。是真的。暖暖的。”
她笑了。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眼睛。十赫兹，很慢，很稳。
飞机起飞了，悉尼在窗外慢慢变小。歌剧院、海港大桥、海滩，变成一张地图，变成一个点，变成记忆。江寻靠在座椅上，电工包放在腿上。沈夜雨坐在他旁边，看着窗外。她把耳机递给江寻一只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，电流的杂音夹杂在旋律中。四十七点三赫兹，五十赫兹，六十一点八赫兹，十赫兹。它们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歌。
江寻听着那首歌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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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卷：新的心跳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