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管理局已经是中午。
江寻的办公室门口多了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“污染源调查组·技术顾问”。他推开门，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正在里面等他，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“回来了？”男人抬头，推了推眼镜，“听说你把一个A级干趴了？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林奇。技术部。”他转了一下轮椅，“沈队让我来帮你。”
“帮我什么？”
“帮你活着回来。”林奇嘴角翘了一下，“别紧张，坐。”
江寻把电工包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
林奇比他大几岁，三十出头的样子，戴眼镜，格子衬衫，看着像个普通程序员。但他的眼神很锐利，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推眼镜，像是在调试什么精密仪器。
“听说你用的是变压器？”林奇问。
“变压器帮了忙。”
“变压器不会自己过载。”林奇盯着他，“你用了‘短路’概念，打进了他的能力核心。聪明。但你那个验电笔太老了，放大倍数不够。如果他的屏障再强一点，你就死了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我来给你升级装备。”林奇转了一下轮椅，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走出办公室，穿过主厅，走进另一条走廊。林奇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，刷卡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间，比江寻的办公室大三倍。到处是电脑屏幕、电路板、焊接工具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。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零件，墙上挂着几十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。
“坐。”林奇指了指一把椅子。
江寻坐下，从电工包里抽出验电笔，递过去。
林奇接过来看了看：“老款。最多放大两倍。我给你改成三倍，再加一层概念稳定涂层。”
他把验电笔放在工作台上，拿起一把细长的螺丝刀，开始拆解。他的动作很快，手指稳得像机器，每一个零件都被精准地取下，整齐地排成一排。
“你的能力是‘概念重构’？”林奇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对。”
“能重构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不知道。没试过极限。”
“别试。”林奇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，“你母亲的笔记里写过，‘概念重构’的代价是消耗存在本身。用一次，少一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林奇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，放进一个微型熔炉里，“你母亲当年就是不信这个邪，拼命用能力，最后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江寻也没追问。
工作间里安静了几分钟，只有熔炉嗡嗡的低鸣声。
“你母亲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。”林奇突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，“也是最疯的。她研究的东西，其他人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‘概念重构’——把现实当成代码来改。”林奇推了推眼镜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，在她眼里，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程序。有bug就修，有漏洞就补。异能是bug，觉醒者是漏洞。她想把整个系统重写一遍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
熔炉叮的一声响了，林奇取出那块银白色的金属，已经变成了液态。他用镊子夹起验电笔的笔尖，浸入液态金属中。
“清雪计划就是她的重写方案。”林奇说，“九个节点，一个阵法。全部激活后，所有异能相关的概念都会被抹去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
“启动计划的人会消失。”林奇看着他，“不是死，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她本来应该做那个人。”林奇的声音很低，“但她有了你。所以她停下了。她把能力封印在你体内，把九个节点分散到城市各处，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她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
林奇把改造好的验电笔从熔炉里取出来，放在冷却台上。笔尖变成了银白色，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蓝色涂层。
“试试。”他把验电笔递回来。
江寻握住，电流感知开启——
他能感觉到，验电笔里多了一个东西。一个微型的“概念放大器”，还有一个“稳定器”。它们和笔尖的蓝色涂层连在一起，形成一个完整的回路。
“三倍放大，同时减少概念泄露。”林奇说，“同样的消耗，效果乘三，副作用减半。”
江寻嘴角翘起。
“好东西。”
“当然。”林奇转回去，调出一张全息地图，“这是污染源的分布图。你公司地下是第一个，市中心是第二个，变电站是第三个，你是第四个，城北这个是第五个。”
地图上标记着五个红点，用蓝色的线连接起来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。
“还差四个？”
“对。下一个在西郊化工厂。频率47.3赫兹，和你的完全一致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“明天。这次沈队跟你一起去。她说了，不许你再一个人拼命。”
江寻把验电笔插回包里。
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？关于污染源、47.3赫兹、清雪计划。”
林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曾经是你母亲的同事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十五年前，我刚从军工系统调过来，被分配到她手下。那时候我还站着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，“后来出了事故，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什么事故？”
“实验室爆炸。你母亲的研究被人动了手脚。我失去了双腿，她失去了——很多。”
江寻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是熵增教派？”
“对。”林奇推了推眼镜，“他们想要你母亲的研究成果。她不给，他们就硬抢。那次爆炸就是他们干的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你母亲把研究资料全部加密，分散到九个节点里。然后她带着你离开了管理局，躲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？”
“对。直到你八岁那年，他们找到了她。”
江寻的手心开始发烫。那道疤痕在跳动。
“她是为了保护你。”林奇的声音很轻，“她把能力封印在你体内，把九个节点的坐标藏在笔记本里，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她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
江寻站起来，把电工包背好。
“林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别谢。”林奇转回去，继续敲键盘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你该知道真相。”
江寻走到门口。
“明天几点出发？”
“早上八点。主厅集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推门走出去。
走廊里，沈夜雨靠在墙边。
“听到了？”江寻问。
沈夜雨点头：“隔音不好。”
“你总在走廊里。”
“因为我也不睡觉。”她站直身体，“走吧，电工。带你去宿舍。”
他们走进电梯，沈夜雨按了地面层的按钮。
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母亲停下清雪计划，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消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，你也不要让自己消失。”
江寻看着她。
“我会活着的。”他说。
电梯门打开，阳光照进来。
沈夜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是江寻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“走吧。明天还要打A+级。”
“A+级？”
“西郊化工厂那个，比熔炉强。代号‘寒潮’，能力是绝对零度。”
江寻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你得给我多发点装备。”
“积分够吗？”
“零。”
“那就用命拼。”
“你真会鼓励人。”
“我是战斗部的，不是人事部的。”
两个人走出大楼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宿舍在B栋302，一室一厅，比江寻之前的出租屋大了一倍。床单被褥都是新的，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，冰箱里塞满了饮料和速冻食品。
“条件不错。”江寻把电工包放在桌上。
“编外人员的标配。”沈夜雨靠在门框上，“比战斗部的差远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夜雨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沈队。”
她停下。
“林奇说，我母亲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要留下清雪计划？如果她不想让我消失，为什么要把我设计成节点？”
沈夜雨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母亲不只是一个母亲。”她最终说，“她也是一个科学家。她知道，如果清雪计划不完成，会有更多的人受害。更多的人失去孩子，更多的人失去父母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不想让你消失。但她也不想让世界毁灭。所以她找到了替代方案——共鸣核心。”
“共鸣核心？”
“你母亲把毕生的概念波动压缩成了一颗晶体，封印在自己体内。如果找到它，就可以代替你完成阵法启动。”
“它在哪？”
沈夜雨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“它在哪？”江寻又问了一遍。
“在你母亲的身体里。”
江寻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她的遗体没有被火化。”沈夜雨的声音很轻，“秦叔衡伪造了火化记录，把她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第九个节点，就是她的位置。”
“南城殡仪馆。”
“对。”
江寻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沈夜雨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了。
江寻一个人站在宿舍里，低头看着手心的疤痕。
蓝色的光在跳动，和他心跳同步。
47.3赫兹。
和他母亲一样。
“妈，我会找到你的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然后完成你的计划。”
他打开电工包，拿出那本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，他之前没注意到：
【小寻，如果你读到了这里，说明你已经走上了和我一样的路。妈妈对不起你。但妈妈相信，你会找到比妈妈更好的答案。——永远爱你的妈妈】
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，把它放回电工包最里面的夹层，和那颗蓝色的核心放在一起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，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。每一盏灯背后都有电流在流动，每一根电线里都有47.3赫兹之外的频率在振动。
而他，能听到它们。
手机震了。陈渊的消息：
【明天西郊化工厂，寒潮比熔炉强一个等级。绝对零度，可以冻结概念。你的能力会被压制。小心。】
江寻回复：
“有什么建议？”
【别跟他硬拼。找他的弱点。绝对零度的能力需要时间预热，预热期间他的核心是暴露的。你有三秒。】
“三秒够吗？”
【对你来说，够了。】
江寻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三秒。
够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电流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，从墙壁里的电线，从天花板上的灯管，从窗外远处的变压器。
47.3赫兹。50赫兹。60赫兹。
各种频率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。
但有一个声音，他听得最清楚。
他自己的心跳。
47.3赫兹。
和他母亲一样。
“明天见，妈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，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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