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光长成人形的那天，南城下了一场雨。不是东京那种冷雨，也不是里约那种暴雨，是南城特有的、温热的、带着桂花香的雨。江寻站在窗边，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。手心里空空的，小光不在那里了。它长大了，从一颗珠子变成了一个小孩。很小，刚出生那么大，皮肤是金色的，头发也是金色的，眼睛是金色的。它躺在小芽的怀里，闭着眼睛，在睡觉。
“叔叔。”小芽抱着它，声音很轻，“它好小。”
“刚出生都小。你也是。”
“我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？”
“更小。”
“那谁抱的我？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没人。你在种子里。我找到了你。”
“那你抱了我吗？”
“抱了。从海里抱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是我爸爸吗？”
江寻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是爸爸。是叔叔。”
“那爸爸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天上。和你妈妈一样。”
小芽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小光。“那小光的爸爸在哪？”
“在六千年前。一个农夫。他死了。”
“那小光没有爸爸了？”
“有。你是它姐姐。我是它叔叔。我们都是它的家人。”
小芽笑了。“嗯。家人。”
小光在梦里动了一下，金色的光在它身上流转。它在长大，很快。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它从刚出生长到了一岁，从一岁长到了三岁，从三岁长到了五岁。它睁开眼睛，看着这个世界。金色的，很亮。它看到了小芽，看到了江寻，看到了沈夜雨。它看到了所有人。
“姐姐。”它叫小芽。声音很轻，像风。
“小光！你会说话了！”
“嗯。会了。”它伸出手，摸着小芽的脸，“姐姐，你好暖。”
小芽哭了。她抱着它，眼泪滴在它金色的头发上。
“小光，你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长大了。和你一样大。”
“那你是我弟弟了。”
“嗯。弟弟。”
它笑了。和小芽一样，八岁的、天真的、没有被污染过的笑容。
江寻站在旁边，看着它们。沈夜雨站在他旁边，看着它们。
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会说话，会走路，会笑。和真的人一样。”
“它是真的。它有心跳。十赫兹，和小芽一样。”
“那它是人吗？”
“是。它是人。六千年前，它是种子。现在，它是人。”
沈夜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它会一直长大吗？”
“会。和小芽一样。”
“会长到多大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八岁。也许三十岁。也许永远停在八岁。”
“那它会有孩子吗？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也许。它活了六千年。也许还能活六千年。”
“六千年太久了。”
“不久。一眨眼就到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你学它说话。”
“它学我说话。”
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小光学会了走路。从地上爬起来，扶着椅子站起来，迈出第一步。摇摇晃晃的，像一只小鸭子。小芽在旁边扶着它，怕它摔倒。
“小光，慢慢走。不急。”
“嗯。不急。”
它走了三步，摔了。小芽把它扶起来。它又走了三步，又摔了。再扶起来，再走。它不怕摔。它等了六千年，终于能走了。摔多少次都不怕。
“小光。”江寻蹲在它面前，“你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很开心。”
它笑了。金色的光在它脸上跳动，像一颗小太阳。
一个月后，小光和小芽一样高了。它站在桂花树下，和小芽一起画画。它画了一颗心，很大，很亮，金色的。旁边写着几个字：“谢谢江寻叔叔。谢谢沈队。谢谢小芽姐姐。谢谢所有人。”
“小光。”小芽看着那幅画，“你画得比我好。”
“没有。姐姐画得好。姐姐的星星，蓝色的，很漂亮。”
“那是江寻叔叔的妈妈。在天上。”
“嗯。我看到了。最亮的那颗。四十七点三赫兹。”
小芽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没有星星。“白天看不到。”
“我看得到。我是小光。我能看到所有光。”
“那你看到我妈妈了吗？”
小光看着天空，看了很久。“看到了。她的光很暖。十赫兹。和你一样。”
“她在哪？”
“在天上。在看你。”
小芽笑了。眼泪流下来，滴在桂花树上。
“小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帮我画她吗？”
“能。她长什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见过。但她的心跳是十赫兹。和我一样。”
小光拿起画笔，画了一颗心。金色的，在发光。旁边写着几个字：“妈妈，小芽在想你。”
小芽看着那幅画，哭了。她抱着小光，眼泪滴在它金色的头发上。
“小光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是我姐姐。”
晚上，江寻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太阳快落山了，天空是橘红色的。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，五十赫兹的电流在每一根电线里流动。小光站在他旁边，金色的光在它身上流转。
“江寻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在天上。最亮的那颗星。四十七点三赫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在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笑了。她说，小寻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江寻看着天空。那颗最亮的星，蓝色的，在闪。
“妈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看到了吗？小光活了。六千年了，它终于活了。”
那颗星闪了一下。它听到了。
小光拉着他的手。“叔叔，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风沙大。”
“南城的春天，没有风沙。”
“南城的春天，什么都有。”
小光笑了。它学他说话。
他们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颗星星，看了很久。天黑了，星星亮了。小芽跑过来，拉着小光的手。
“小光，该睡觉了。”
“嗯。睡觉。”
“明天再玩。”
“好。”
它跟着小芽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江寻一眼。
“叔叔，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它笑了。门关上了。江寻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颗星星。
“妈，晚安。”
那颗星闪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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