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试前一周，小光开始紧张了。不是那种手心冒汗、心跳加速的紧张，是光在抖。小芽发现的。午休的时候，她们并排躺在宿舍的床上，小光身上的光一闪一闪的，像接触不良的灯。
“小光，你怎么了？”小芽侧过身看着它。
“紧张。老师说下周考试。”
“考试有什么好紧张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紧张。怕考不好。”
“考不好也没关系。你刚上学，才半年。”
“小树考得很好。他每次都是一百分。”
小芽沉默了一会儿。林小树转学去北京了，但他的成绩单还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，语文一百，数学一百，英语一百。每次看到那张成绩单，小光都会站在前面看很久。
“小光，你不是小树。你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想考好。不想让叔叔失望。”
“江寻叔叔不会失望的。你考零分他也不会失望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他只要你好好的。分数不重要。”
小光的光不抖了。它闭上眼睛，试着睡觉。心跳十赫兹，比以前慢了。它在害怕。
语文考试在星期一上午。考场在三楼的大教室里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，窗户开着，桂花香飘进来。小光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阳光照在它身上，金色的光在桌面上跳。它努力把光压下去，不让别人看到。试卷发下来了，密密麻麻的字，它认识大半。农夫教过它一些，江寻教过它一些，小芽教过它一些。还有些不认识，它就猜。
作文题是《我的家》。小光拿起铅笔，在卷子上写。它写得很慢，每个字都要想一想。它写农夫，六千年前把它从地里捡起来的农夫。它写农夫的口袋，黑黑的，暖暖的，它在里面听农夫唱歌。它写农夫老了，走不动了，把它放在田里，说，小石头，对不起，我陪不了你了。它写三千年后，江寻把它从海里捞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它写江寻的手心，蓝蓝的，暖暖的，它在里面睡觉。它写小芽给它起名字，叫小光。它写沈夜雨给它缝书包，林奇给它做恒温工装，阿刀教它握笔，苏菲教它打字，陈渊教它认字，方小雨教它喝茶，林薇教它看星星。它写南城的桂花树，建设路的桂花树，管理局门口的桂花树，学校操场边上的桂花树。它写所有人，所有地方，所有心跳。
它写了很久。写到下课铃响了，还在写。监考老师走过来，看它在写。老师没有催它，站在旁边等。等到它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才把卷子收走。
“小光，你写了多少字？”小芽在走廊里等它。
“不知道。很多。手酸了。”
“你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了家。农夫、叔叔、你、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写了小树吗？”
“写了。他是我朋友。朋友也是家。”
小芽拉着它的手，走进食堂。桂花糕在饭盒里，小芽早上做的，还是温的。小光咬了一口，很甜。它不紧张了。考完了，不管多少分，都考完了。
数学考试在下午。小光最怕数学。它不认识那些数字，一加一知道等于二，但二加二等于几，它要想很久。农夫没教过它数学，农夫只教它认字、唱歌、看星星。江寻也没教过它数学，江寻只教它用电工笔、拔种子、救人。试卷发下来，它看着那些数字，像看外星文。它试着做第一题，一加一等于二，它写了。第二题，二加二等于四，小芽教过它，它也写了。第三题，五减三，它不会。它看着那道题，看了很久。它想起农夫，农夫有五只羊，被狼叼走了三只，还剩两只。它写了二。第四题，三加四，它不会。它想起江寻，江寻手心里有蓝光，小光留了金光，加在一起是四十八点三赫兹。它写了四十八点三。
它一道一道做下去。每一道题，它都想到一个人。减法是农夫，加法是江寻，乘法是小芽，除法是林小树。它不知道对不对，但它做了。最后一道题是一道应用题，小明有十个苹果，给了小红三个，又买了五个，现在有几个？小光看着那道题，想了很久。它不认识小明，也不认识小红。但它认识林小树。林小树有十颗糖，给了小光三颗，又买了五颗，现在有几颗？它算了算，十减三等于七，七加五等于十二。它写了十二。
交卷的时候，它看着卷子上那些答案。一加一等于二，二加二等于四，五减三等于二，三加四等于四十八点三。它觉得四十八点三是对的。它和江寻手心里的光一样亮。
英语考试在第二天。小光不怕英语。林小树教过它。林小树说，英语就是把中文换个说法。我爱你变成I love you，你好变成Hello，谢谢变成Thank you。小光觉得英语很简单，只是换个说法。就像它的光，在农夫眼里是石头，在江寻眼里是种子，在小芽眼里是弟弟，在林小树眼里是朋友。都是它，只是叫法不同。
翻译题是“I love my family”。小光写的是“我爱我的家”。它想了想，又在后面加了一句：“My family is light. My family is everyone. My family is forever.”老师后来把那句话圈出来，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但小光知道它是对的。
考试结束后，小光把卷子带回家了。不是偷的，是老师给的。老师说，小光的卷子写得太好，想留作纪念。小光说，不行，我要带回家给叔叔看。老师就让它带回去了。
江寻坐在客厅里，看着那些卷子。语文一百，数学零分，英语一百。数学卷子上，每一道题旁边都画着小人。一加一旁边画着农夫和种子，二加二旁边画着江寻和小光，五减三旁边画着农夫和五只羊，三加四旁边画着蓝光和金光，加在一起是四十八点三赫兹。最后那道应用题旁边，画着林小树，手里拿着糖。
“叔叔，我考得好吗？”
江寻把卷子放下。“小光，你数学零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觉得我做得对。”
“你觉得哪里对？”
“一加一等于二，我对了。二加二等于四，我也对了。五减三等于二，我也对了。三加四，是蓝光加金光，等于四十八点三。我没有错。那是你手心里的光。”
江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的疤痕在发光，浅蓝色的，金色的。四十八点三赫兹。
“小光，你说得对。三加四等于四十八点三。”
“那为什么老师给我零分？”
“因为老师不知道你手心里的光。”
小光笑了。它把卷子收起来，放在床头，贴在那些画的旁边。金色的星星，蓝色的星星，彩色的太阳，还有它的卷子。上面写着：一加一等于二，二加二等于四，五减三等于二，三加四等于四十八点三赫兹。它觉得那是它最好的画。
晚上，江寻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卷子。沈夜雨站在他旁边。
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光的数学零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它觉得它对。”
“它是对的。三加四等于四十八点三。那是我的手心。”
沈夜雨看着他。“你的手，会一直在吗？”
“会。永远。”
“那你会记得小光的考试吗？”
“会。它考了零分，但它是满分。”
沈夜雨笑了。她关上门，他们走了。
房间里，小光在睡觉。它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一张卷子。卷子上没有分数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小光，你合格了。做人的资格，你有了。做光的资格，你一直都有。”它把卷子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和农夫的石子、江寻的验电笔、小芽的桂花糖放在一起。它笑了。在梦里，它笑得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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