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锣鼓,是一种震得人脑门嗡嗡响的巨响,像有几百个人同时在院子里敲打。他推开窗,看见老张的菜地旁站着一排穿红袍的神仙,每人手里拿着一个乐器——有锣,有鼓,有钹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——正在卖力地演奏。
“老张!”他喊,“这什么情况?”
老张从菜地里直起腰,一脸无奈。
“述职大会。”他说,“每年这个时候,各路神仙都要去凌霄殿汇报工作。这些人是在热身。”
“热身?”
“对。”老张指了指那些红袍神仙,“他们是‘仪仗司’的,负责开道。每年述职大会,他们都要走在最前面,敲锣打鼓,以示隆重。”
李智看着那些卖力敲打的神仙,忽然想起人间的公司年会。
也是这样的热闹。也是这样的隆重。也是这样的——大家心知肚明,没什么用。
他洗漱完,换好衣服,往凌霄殿走。
一路上,遇到的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神仙。有骑鹤的,有踩剑的,有乘云的,还有几个步行的一边走一边整理官袍。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有的紧张,有的期待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明显在默背稿子。
李智想起自己当年述职的时候。
每次述职前,他都要准备三版PPT,写满数据、图表、成果展示。述职那天,他要站在十几个高管面前,用二十分钟讲完一年的工作,然后用十分钟回答提问。
那些提问,永远是最难的。
“为什么这个指标没完成?”
“为什么那个项目超预算?”
“为什么团队离职率这么高?”
他答得再好,也只能得一个“合格”。因为那些高管心里早就有数了——谁该升职,谁该加薪,谁该优化,述职之前就定好了。
述职,只是走个过场。
他不知道天庭的属职是不是也一样。
(二)
凌霄殿今天格外热闹。
大殿两侧站满了神仙,按部门排列。财神部在左边,雷部在右边,瘟部——瘟部的位置空着,因为已经被裁撤了。李智看见那个空位,心里动了一下。
正中央的高台上,放着一张巨大的桌子。桌子后面坐着五个人——太白金星、两个不认识的老神仙,还有……
裴文曜。
李智愣了一下。
裴文曜也看见了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太白金星走过来,低声说:“裴总是今年特邀的评委。投资事业部的人,来旁听学习。”
李智没说话。
旁听学习?他想起那些黑衣人,想起那份被调走的档案,想起元清说的“他们也在找那份报告”。
学习是假,盯人是真。
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。
述职大会开始了。
(三)
第一个述职的是“值年太岁”。
一个中年模样的神,穿着红袍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。他走到台前,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“本年度,值年太岁部共处理本命年事宜三千七百二十万起,同比增长3.2%。其中,祈福类业务占比67%,化解类业务占比22%,其他类业务占比11%。客户满意度98.7%,较去年提升0.3个百分点……”
李智听着,觉得有点像在听人间的业务汇报。
数据。增长。占比。满意度。
念了整整一刻钟,终于念完了。
台上的评委开始提问。
“太岁,”一个老神仙问,“你刚才说客户满意度98.7%,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?”
值年太岁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问卷调查。”
“问卷调查的回收率是多少?”
“呃……3%左右。”
“那剩下的97%呢?他们满意吗?不满意吗?你怎么知道?”
值年太岁的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李智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点明白天庭的述职是怎么回事了。
不是走形式。
是真的要被扒一层皮。
(四)
值年太岁之后,是“福禄寿三星”。
福星先讲,讲他们今年发了多少福气,覆盖了多少家庭,人均福气值提升了多少。
禄星接着讲,讲他们今年给了多少官运,多少人升职加薪,多少人“德不配位但运气好”。
寿星最后讲,讲他们今年延长了多少寿命,多少老人活过了九十岁,多少人“本来要死但被救了回来”。
每一个都讲得头头是道,每一个都有数据支撑。
提问环节更精彩。
裴文曜开口了。
“禄星,你刚才说,今年有三千七百人‘德不配位但运气好’。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?”
禄星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我们自己统计的。”
“标准是什么?”
“什么标准?”
“怎么判断一个人‘德不配位’?”裴文曜的语气很平静,“是看他有没有贪污受贿?还是看他有没有走后门?还是看他的能力够不够?这个标准,你们是怎么定的?”
禄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
裴文曜没再追问,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李智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发凉。
这个人,不只是来旁听的。
他是来挑毛病的。
(五)
一上午,十个部门述职。
每一个都被问得满头大汗,每一个都被记了一堆问题。
李智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神仙一个个上台,一个个被批,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下去。
他开始替接下来的人担心。
尤其是——灶王爷。
他看过名单,灶王爷是下午第一个。
那个憨厚的、帮独居老人修燃气灶的灶王爷,要在裴文曜面前,讲他那12%的开火率。
他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。
(六)
中午休息的时候,李智去了后殿。
灶王爷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那份皱巴巴的报告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灶王爷。”李智走过去。
灶王爷抬起头,看见是他,勉强笑了笑。
“李副司长。”
“紧张?”
灶王爷点点头。
“我述职了三百多次了,”他说,“每次都紧张。”
李智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那12%的开火率,”他问,“裴总会问的。你想好怎么答了吗?”
灶王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实话实说。”他说,“我只会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是什么?”
灶王爷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老实的光。
“实话就是,凡人不做饭了。不是不尊重我,是他们太忙了。上班、加班、通勤、带孩子、还房贷——哪有时间做饭?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报告。
“我能做的,就是那些还在做饭的人,好好做饭。帮他们看看火候,提醒他们别烧干锅,偶尔——偶尔帮他们修修燃气灶。”
李智想起那个独居老人。
“那个张大爷,”他说,“你帮他修了三十二次燃气灶?”
灶王爷笑了。那笑容很暖。
“对。他老伴走了,一个人住。一开始不做饭,天天叫外卖。后来燃气灶坏了,他找人修,没修好。我趁修理工不注意,把零件拨正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开始试着做饭。做得不好,粥糊了,面坨了,但他坚持做。我就天天看着,火大了帮他调小,火小了帮他调大。有时候锅快烧干了,我敲敲锅盖提醒他。”
他看着远方,眼神很温柔。
“后来他做得越来越好了。有时候邻居来串门,他还请人家吃饭。人家夸他手艺好,他笑得跟孩子似的。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灶王爷,你这些事,报告里写了吗?”
灶王爷摇头。
“没写。”他说,“这些不算KPI。”
“为什么不算?”
灶王爷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没增加信徒?没转化香火?没提升数据?”
他说得不太确定。
李智站起来。
“下午述职的时候,”他说,“把这些事讲出来。”
灶王爷看着他。
“讲出来有用吗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连这些都不讲,那就真的没人知道了。”
(七)
下午,述职大会继续。
第一个上场的,是灶王爷。
他走到台前,手里拿着那份皱巴巴的报告。他的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常年被烟熏。
“灶王爷,”太白金星开口,“开始吧。”
灶王爷深吸一口气。
“今年,我负责的片区,三千户人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开火率,12%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12%,这是今天最低的数据。比平均值低了23个百分点。
裴文曜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灶王爷继续说。
“其中,80%是煮泡面,15%是煮速冻水饺,5%是正经做饭。”
议论声更大了。
“正经做饭”只有5%——这意味着三千户人家,只有一百五十户在认真做饭。
一个评委开口了:“灶王爷,你这个数据……有点难看啊。”
灶王爷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怎么解释?”
灶王爷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我没法解释。”他说,“凡人不做饭,不是我的错。他们太忙了,太累了,没时间。我能做的,不是让他们做饭,是让那些还在做饭的人,好好做饭。”
他开始讲那些“不算KPI”的事。
讲他怎么帮一个单亲妈妈扛着锅,让她能腾出手哄孩子。
讲他怎么提醒一个独居老人锅快烧干了,让老人学会用小火。
讲他怎么趁修理工不注意,拨正那个燃气灶的零件,让一个本来不做饭的人开始做饭。
讲那个老人——张大爷——现在每天做饭,虽然只是简单的粥和面,但他“活着有点意思了”。
台下安静了。
很安静。
连裴文曜都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灶王爷讲完了,站在那里,有点局促。
“我知道这些不算KPI,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……我觉得这就是我该做的事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裴文曜,是太白金星。
“灶王爷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那个张大爷,你帮了他三十二次?”
“对。”
“每一次,他都不知道是你帮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帮?”
灶王爷愣了一下。
“帮啊。”他说,“他不知道,我知道。我知道我在,就行了。”
太白金星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欣慰。
他转过头,看向其他评委。
“我提议,”他说,“灶王爷今年述职,评定为‘合格’。”
评委们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一个接一个,举起了手。
全票通过。
灶王爷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比李智见过的任何笑容都亮。
(八)
述职大会结束后,李智在门口等灶王爷。
灶王爷出来的时候,眼眶有点红。
“李副司长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李智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讲得好。”他说。
灶王爷笑了笑。
“我讲了三百年,”他说,“第一次有人听进去。”
他走了。
李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一个神仙,帮一个凡人修了三十二次燃气灶。那个凡人不知道,不算KPI,不转化香火,没有任何数据可以证明。
但他做了三十二次。
三百年。
李智忽然想起苏珊那句话:
“神仙的存在,是因为有人相信。”
他好像又多懂了一点。
(九)
晚上回到住处,老张又送来一壶茶。
“今晚喝点茶。”他说,“别总喝粥。”
李智接过茶壶,坐在门槛上。
三翅蜘蛛还在织网,网上的金丝已经织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。李智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——那是一个字。
一个他不认识的字,但隐约能认出,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他正想仔细看,元清从夜色里走出来。
“今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说。
李智点点头。
元清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知道灶王爷为什么能过吗?”
李智想了想:“因为他做的那些事?”
元清摇头。
“因为他不在乎。”他说,“不在乎KPI,不在乎数据,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。他只在乎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云海。
“天庭三万八千个神仙,大部分都在乎。在乎排名,在乎评价,在乎别人怎么想。只有少数几个——像灶王爷,像关公,像苏珊——不在乎。”
“不在乎反而能过?”
“不是能过。”元清说,“是能活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李智,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裴文曜的人,已经在找了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那份报告。”元清说,“元真留下的那份。他们已经查到,报告藏在某个和‘凡人’有关的地方。”
李智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那我们要怎么办?”
元清看着他。
“你先找到。”他说,“在他们之前。”
(十)
那天晚上,李智又做了那个梦。
红线。元真的背影。那个指向远方的动作。
这一次,他拼命往前走,终于走到了元真面前。
元真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,他看清了。
是灶王爷。
不是真的灶王爷,是灶王爷的眼神——那种不在乎KPI、只在乎自己该做什么的眼神。
李智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那个方向,他忽然知道是哪儿了。
人间。
人间侧影⑩:
某小城,深夜。
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,穿过空旷的街道。
他刚送完最后一单,正准备回家。
路过一个老旧小区的时候,他看见一扇窗还亮着灯。窗里,一个老人正在灶台前忙碌。
他停下车,看了一眼。
老人正在煮粥。火很小,锅里的粥慢慢冒着泡。老人用勺子轻轻搅着,动作很慢,但很专注。
外卖员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喝过粥了。
他每天送饭给别人,自己吃的却是速食。
他笑了笑,重新骑上车,走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有一个叫灶王爷的神仙,正在那扇窗边,帮老人看着火。
就像他帮了三百年的那样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