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,收到那份通知的。
通知很简单,就一行字:
“瘟神部裁撤方案已批准,即日执行。请人事司派员办理相关手续。”
落款是太白金星。
李智拿着那张纸,站在人事司门口,看了很久。
瘟神部。
他来天庭这些天,听过这个名字几次。每次都是当笑话听的——“瘟神啊,现在谁还怕瘟疫?”“现代医学这么发达,瘟神早该下岗了。”
但他从没见过瘟神本人。
他只知道,瘟神部在天庭最偏僻的角落,一座阴冷的宫殿,门口长满青苔。
他收起通知,往外走。
(二)
瘟神部确实很远。
比月老部还远。李智往西走了快一个时辰,周围的宫殿越来越破旧,最后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云海。
他在云海上站了一会儿,四处张望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正怀疑自己走错了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小黑点。
他走过去。
那是一座宫殿——如果还能叫宫殿的话。
墙壁是灰黑色的,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。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,剩下的也长满了青苔。门口的石阶上全是积水,水里漂浮着一些发光的孢子。
最诡异的是,这座宫殿周围,没有一根杂草。
按理说,天庭的杂草到处都是,连凌霄殿的墙角都长。但这座宫殿周围,寸草不生。
李智走上石阶,推开那扇半掩的门。
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扑来。
他打了个寒颤,走进去。
(三)
殿内比外面更暗。
没有窗户,只有几盏发着幽光的灯,挂在柱子上。那些光是青色的,照在人脸上,显得阴森森的。
殿里摆满了架子。
架子上,是密密麻麻的瓶子。
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,有的透明,有的不透明,有的还在微微发光。每个瓶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,写着字:
【天花·已消灭·空瓶】
【鼠疫·已消灭·空瓶】
【霍乱·已消灭·空瓶】
【伤寒·已消灭·空瓶】
【流感·部分存留·存量少量】
李智一排排看过去。
天花的瓶子是空的,盖子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鼠疫的瓶子也是空的。
霍乱、伤寒、疟疾、白喉、百日咳……
大部分瓶子都是空的。
那些曾经夺走无数人命的病毒,现在只剩下空瓶,摆在架子上,像一座座小小的墓碑。
李智走到最后一排架子前。
这一排的瓶子,还有几个是满的。
【流感·甲型H3N2·存量中等】
【流感·甲型H1N1·存量中等】
【流感·乙型·存量少量】
【未知病毒·待鉴定·存量极少】
他正盯着那个“未知病毒”的瓶子看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那个别动。”
李智回头。
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。
灰扑扑的袍子,灰扑扑的脸,灰扑扑的头发和胡子——整个人都是灰的,像从灰里长出来的。只有一双眼睛,是亮的,亮得有些刺眼。
瘟神。
“您是……”李智开口。
“瘟神。”老头说,“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李智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那张通知。
他把通知递过去。
瘟神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——不是长得难看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,让人看了心里发酸。
“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等了三千年的通知。”
他把通子还给李智。
“坐吧。”
(四)
瘟神搬了两张凳子,在那些瓶子中间坐下。
李智打量着四周,问:“这些瓶子……”
“我的兵。”瘟神说,“一个一个收来的。收一个,装一个,贴个标签,摆在架子上。三千多年,收了这么多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空瓶子。
“这些,被你们人类消灭了。天花、鼠疫、霍乱——都没了。我亲手把它们装进去,亲眼看着它们死掉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些满的。
“这些,还活着。流感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。它们变,我也变。它们活,我就活。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您不难过?”他问。
瘟神愣了一下。
“难过?”他想了想,“不难过。它们死了,是好事。人类少受点罪。我难过什么?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难过的是另一件事。”瘟神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些空瓶子前面,一个一个摸过去。
“天花这个,我收的时候,人类还在受苦。收完那天,我想,以后没人会得这个病了。挺好。”
“鼠疫这个,收的时候也一样。收完那天,我喝了一壶酒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可是后来我发现,我收一个,类类就离我远一步。收完了,类类就不需要我了。”
李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瘟神走回来,坐下。
“你知道我这三千年怎么过的吗?”
李智摇头。
“等。”瘟神说,“等人类再需要我。”
他看着那些满着的瓶子。
“每年流感来的时候,我就想,今年会不会大爆发?会不会死很多人?会不会有人想起我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瘟神笑了笑,“流感年年有,死的人不多。人类有疫苗,有药,有医院。不需要我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。
“所以,被裁了也好。省得天天在这儿等。”
(五)
瘟神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个破旧的包袱,还有——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瓶子。
就是那个“未知病毒”的瓶子。
里面有一点东西在蠕动,发出微弱的绿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智问。
“最后一批。”瘟神说,“新出的,还没命名。本来想销毁的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留着做个纪念吧。”
他把瓶子收进包袱里。
李智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“您要去哪儿?”他问。
瘟神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人间转转吧。看看那些不需要我的人,过得怎么样。”
他背起包袱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李智一眼。
“小伙子,你叫什么?”
“李智。”
“李智。”瘟神点点头,“我记住你了。你是第一个来送我的。”
他走了。
李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云海里。
(六)
一周后,李智被太白金星紧急召见。
他赶到的时候,太白金星的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——雷部、火部、水部、药王殿,各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来了。
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李智问。
太白金星把一份文件递给他。
李智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【人间疫情通报·紧急】
时间:天历一七二三年三月初七(人间公元2026年3月)
地点:全球多地
疫情:新型流感,初步命名为“H3N8变异株”
特点:传播速度快,症状重,已有死亡病例
来源:不明。疾控中心溯源无果,病毒像是凭空出现的。
李智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那个瓶子。那个“未知病毒”的瓶子。那点蠕动的绿光。
“瘟神呢?”他问。
太白金星摇头。
“找不到了。”
(七)
李智几乎是跑着去瘟神部的。
那座灰黑色的宫殿还在,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里面空无一人。
架子还在,瓶子还在。但他找了一圈,没找到那个“未知病毒”的瓶子。
他又去问邻居。
瘟神部的邻居是一座废弃的小庙,里面住着一个流浪的神仙——一个不知道什么部门的编外人员,已经在附近住了几百年。
“瘟神?”那个流浪神仙想了想,“他走那天我看见的。背着包袱,往西走了。”
“往西?西边是什么?”
“人间。”流浪神仙说,“南天门在西边。”
李智转身就跑。
(八)
南天门。
这是他第二次来。上一次是和关公下凡,去那个小庙。
守门的神将看见他,伸手拦住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我要下凡。”
“有通行证吗?”
李智愣了一下。通行证?他没见过这东西。
“我有急事。”
“急事也要通行证。”神将面无表情,“这是规矩。”
李智站在南天门前,看着那道通往人间的台阶,心急如焚。
瘟神下去了。带着那个瓶子。然后人间就爆发了流感。
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他回头,看见元清。
“跟我来。”元清说。
(九)
元清带他去了一个地方——昆仑废墟。
就是上次苏珊带他去的那个地方,天道研究院的遗址。
“来这儿干什么?”李智问。
元清没说话,径直走进那间勉强还能进入的屋子。他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卷东西。
是一卷竹简,和李智在档案室见过的那些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元真留下的。”元清说,“关于瘟神的一部分。”
李智接过竹简,展开。
上面是元真的笔迹,写着几行字:
“瘟神者,非凶神也。掌人间疾苦,非为害人,乃为警人。瘟疫来时,人知敬畏;瘟疫去时,人知感恩。然今人医道昌明,瘟疫渐消,瘟神无所用,必将去。
去之前,当有一问:若无所畏,人将何以为人?”
李智看着这几行字,久久不语。
若无所畏,人将何以为人?
他想起瘟神临走时说的那句话:“去人间转转吧。看看那些不需要我的人,过得怎么样。”
那个老头,不是去放病毒的。
他只是想看看,没有他的世界,是什么样子。
那病毒呢?
李智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瓶子上的标签,写的是“未知病毒·待鉴定”。不是“瘟神持有”,是“待鉴定”。
那个病毒,不是他养的。
是他收的。
是从人间收来的。
(十)
李智把那卷竹简翻到背面。
背面还有几行字:
“瘟神收疫,非为存之,乃为灭之。然有疫者,非人力可灭,天道所生,必有其理。吾尝问瘟神:若有一疫,灭之不尽,当如何?
瘟神答:灭不尽,便守着。守到能灭的那一天。
吾又问:若永远灭不尽呢?
瘟神笑:那便永远守着。”
李智站在那儿,看着这几行字。
灭不尽,便守着。
守到能灭的那一天。
那个老头,守着那些病毒,守了三千年。
守到天花灭了,鼠疫灭了,霍乱灭了。守到大部分瓶子都空了。
只剩下几个,还在守着。
包括那个“未知病毒”。
那个病毒,不是他放的。
是他收的。
从人间收的,还没来得及灭掉。
而它,自己跑了出去。
(十一)
“元清。”李智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元真留下的那份报告,藏在和‘凡人’有关的地方。是什么意思?”
元清看着他。
“凡人,就是人间。”他说,“那份报告,藏在人间。”
李智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人间。和凡人有关的地方。
瘟神去了人间。
那个病毒也在人间。
这不是巧合。
“我要下去。”他说。
元清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李智说,“没有通行证也要下去。”
元清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元”字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他说,“守门的神将,认得这个字。”
李智接过令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元真的令牌。”元清说,“三百年来,我一直留着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元清说,“找到了,就回来。”
李智转身,往外跑。
跑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元清站在那间废墟里,看着他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。
“李智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找到他。也找到那份报告。”
李智点头。
然后他跑了出去。
(十二)
南天门。
守门的神将看见他手里的令牌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让开了。
李智冲下台阶。
云层在他身边飞速掠过,人间越来越近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找瘟神。不知道那个病毒在哪儿。不知道那份报告在哪儿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必须找到。
因为那是他欠瘟神的。
欠一个送别时没说的话。
人间侧影⑪:
某城市,医院急诊室。
凌晨三点。
一个护士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休息。她已经连续工作36小时了,腿都肿了。
旁边,一个年轻医生正在打电话。
“妈,我没事……就是忙……对,流感……嗯,您别出门,戴口罩……”
他挂掉电话,看见护士在看他。
“你妈?”
护士点头。
年轻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也是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打电话。说让我小心,说别太累,说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护士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去喝口水吧。”她说,“一会儿还有一波。”
年轻医生点点头,往值班室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门口站着一个老头。
灰扑扑的衣服,灰扑扑的脸,正抬头看着急诊室的牌子。
“大爷,您找谁?”年轻医生问。
老头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让年轻医生愣了一下——那眼睛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,老得让人不敢对视。
“不找谁。”老头说,“就是看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年轻医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不知道,那个老头是谁。
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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