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在人间找了三天。
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他去了十七座城市,找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——医院、疾控中心、老旧小区、城隍庙、土地祠。
没有瘟神。
第三天晚上,他坐在一个路边摊上,要了一碗面。正吃着,传令符来了——太白金星让他回去。
回到天庭,才知道出了大事:天庭也感染了流感,37位神仙病倒。调查组由裴文曜负责,李智被问话。
从偏殿出来,他去了月老部。苏珊还在看那些调查报告,她说:“凡人和神仙,其实是一样的。都信,但不信自己。”
从月老部出来,天已经亮了。他走在路上,忽然听见吵闹声——人事司门口围了一群人。
是土地公公们。
二十几个,挤在门口,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。
清书、元清站在门口,一脸无奈。
看见李智来,土地公公们一下子围上来。
“李副司长!您可来了!”
“李副司长,我们要申诉!”
“李副司长,您管不管?”
李智被他们吵得头大,赶紧举手示意:“一个一个说!先进去,先进去!”
(八)
院子里坐满了土地公公。
李智数了数,二十三个。年纪有大有小,最大的看起来像八十岁的人间老人,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——当然,他们的实际年龄,都是以千年计算的。
“说吧。”李智坐下,“什么事?”
第一个开口的,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土地公,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。
“李副司长,我叫张福德,管城东那片,三百多年了。”
李智点点头。
张福德叹了口气,开始说。
“我管的那片,去年拆迁了。整个村子都拆了,盖商品房。我的土地庙也在拆迁范围内。”
“他们没给您留地方?”
“留了。”张福德苦笑,“留了一个角落,在小区绿化带里。一个这么高的小庙——”他比划了一下,大概半米高,“前面还种了一圈冬青,不扒开都看不见。”
“那您还怎么管?”
“管不了。”张福德说,“没人来。偶尔有老太太路过,以为是谁家的狗窝,往里瞅一眼。我就那么蹲着,蹲了一年。”
他旁边的一个土地公接话:“我比他还惨。我那个庙没拆,还在,但没人拜了。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都是老人,走不动。去年一年,就来了三个人。一个是游客,进来拍照的;一个是走错路的,进来问路;还有一个是小孩,拿我当滑梯。”
李智听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那你们向上面反映过吗?”
“反映过。”张福德说,“三百多次了。每次都说‘研究研究’,研究到现在,还没研究出结果。”
另一个年轻一点的——看起来三十出头——开口了。
“李副司长,我叫赵土地——对,我就叫这名。我管的是旅游区,天天有人来,但没人是来拜我的。”
“那他们是来干嘛的?”
“拍照。”赵土地说,“我那个庙,是明朝建的,有点年头。游客来了,以为是景点,进来咔咔一顿拍,然后发朋友圈,配文‘偶遇古庙,很有感觉’。”
他苦笑。
“最有意思的是,有一次一个姑娘拉着我合影——不是跟我,是跟我的像。让我让开点,别挡镜头。”
院子里响起一阵苦笑。
李智看着这些土地公公,忽然想起灶王爷。想起雷公电母。想起那些被遗忘的、被忽视的、被当成“没用的”基层神仙。
“你们最需要什么?”他问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张福德开口了。
“让人知道我们还在。”他说,“就这个。”
(九)
座谈会开到下午才结束。
土地公公们走了以后,李智坐在院子里,很久没动。
元清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听了一天?”他问。
李智点头。
“有什么想法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我原来以为,天庭最大的问题,是效率低,是人员冗余,是KPI不合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觉得,”李智说,“最大的问题,是没人看见他们。”
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“关公、灶王爷、雷公电母、这些土地公公——他们不是没用的。他们只是不被看见了。”
元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智站起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转身,看着元清。
“我先得找到瘟神。”
(十)
那天晚上,李智又做了那个梦。
红线。元真的背影。那个指向远方的动作。
但这一次,元真转过身来了。
他的脸,还是看不清。但他说了一句话:
“他们等着被看见。”
李智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他们等着被看见。
那些土地公公。那些基层神仙。那些被遗忘的、被忽视的、被当成“没用的”人。
他想起了白天张福德说的那句话:
“让人知道我们还在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说:我知道了。
(十一)
那天晚上,李智没有回住处。
他坐在人事司的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元清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,“别总想那些。”
李智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凉的,但心里暖。
第二天一早,李智去了一个地方。
昆仑废墟。
天道研究院的遗址。
他走进去,站在那间勉强还能进入的屋子里,四处打量。
元真留下的那卷竹简,他还记得内容。但今天他想找的,是别的东西。
他蹲下来,一块一块地翻地上的碎石。
翻到角落的时候,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玉简,巴掌大小,埋在土里。他拿出来,拂去上面的灰。
玉简上刻着一行字:
【土地者,地之守也。民之所依,神之所基。守一地者,守天下也。】
李智看着这行字,久久不语。
土地者,地之守也。
那些被遗忘的土地公公,守的不是自己的庙,是天下。
他们在那儿,就是告诉凡人——你脚下的这片地,有人守着。
(十二)
从昆仑废墟回来,李智直接去了人事司。
他打开电脑,调出所有土地公公的档案。
一共三万七千多个。
在职的,三万两千。实际在岗的,不到两万。剩下的,有的在等拆迁,有的在等翻建,有的在等人来。
他找到张福德的档案。上面写着:
【张福德·城东土地】
入职时间:天历九千七百年
当前状态:在岗
最近一次履职记录:天历一七二二年(去年)
履职内容:等了一整年,来了三个人
备注:申请调岗三十二次,均被驳回
他又找到赵土地的档案:
【赵土地·旅游区土地】
入职时间:天历一万二千年
当前状态:在岗
最近一次履职记录:每日
履职内容:被拍照,被合影,被当成景点
备注:申请增设“文旅土地”职能,已申报八百年,尚未批复
李智一个一个看下去。
三万多个名字,三万多个故事。每一个,都是一座庙,一片地,一群等着被看见的人。
他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云海在晨光中翻滚,金色的,红的,紫的,像一幅巨大的画。
他想起了元真说的那句话:
“他们等着被看见。”
他想,我看见了。
人间侧影⑫:
某古城,黄昏。
一个游客走进一座小庙。
庙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,供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——土地公。香炉里没有香,只有几根没烧完的蜡烛。
游客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拜不该拜。
最后,他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
拍完,他正要走,忽然看见庙门口坐着一个老人。
老人穿着旧衣服,正看着他。
“您……是本地的?”游客问。
老人笑了笑。
“算是吧。”
游客看了看那座庙,又看了看老人。
“这庙还有人管吗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谁啊?”
老人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那座像。
游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您真逗。”
他走了。
老人坐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夕阳落下来,把整个庙都染成了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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