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和苏珊在人间找了七天。
七天里,他们走了四座城市,找到了七座土地庙,收集了七个字:
“信”、“仰”、“之”、“源”、“在”、“于”、“心”。
七个字,拼不成一句话。但李智把它们一个一个刻在心里。
每一座土地庙都不一样。有的在深山,有的在闹市,有的破旧得快要倒塌,有的被翻修得金碧辉煌。但每一座庙里,都有一块玉简,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——香炉底下,神像背后,梁柱的缝隙里,甚至有一块,埋在地下三尺深的地方,被一个土地公的遗骸压着。
那个土地公已经死了——不是神籍注销,是真的死了。凡人之躯,死了三百年,骨头都化成了灰。
但他还押着那块玉简。
李智跪在那个小庙里,对着那堆白骨,磕了三个头。
苏珊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第七天晚上,他们住在一个小县城的小旅馆里。
李智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苏珊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“七个。”李智说,“三万七千个。按这个速度,得找……”
他算了算,没算出来。
苏珊说:“十四年。”
李智愣了一下。
“十四年?”他做起来,“三万七千个,一天找一个,也得一百多年。”
苏珊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算错了。”
“怎么错了?”
“有的庙里,不止一个字。”苏珊说,“元真不会让你跑一百年。他没那么狠。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珊没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去个地方。”
(二)
第二天一早,他们去了一个古镇。
古镇不大,只有一条街,街两边是卖特产的小店。游客不多,稀稀拉拉的,大多是中老年人。
苏珊带他穿过街道,走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深,两边是老旧的民居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
走到巷子尽头,是一座小庙。
庙门很旧,门上的红漆都剥落了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模糊不清,隐约能看出是“土地祠”三个字。
李智推门进去。
庙里很暗,只有一盏长明灯,在神像前幽幽地亮着。神像是土地公,笑眯眯的,和别的土地庙没什么两样。
但李智一眼就看见了——
神像旁边,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。香炉后面,有一块玉简,露出一个角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块玉简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:
“凡”
他把玉简收好,正要走,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是从神像后面传来的。
他绕过去,看见一个人——不对,一个小孩——蹲在神像后面,手里拿着一部手机,正对着屏幕说话。
“家人们!今天带你们看一座真的土地庙!三百年的老庙!看见没有,这个土地公,笑得可慈祥了……”
李智愣住了。
那小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,扎着两个冲天揪,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,脚下踩着一对风火轮——风火轮上还装了LED灯带,一闪一闪的,煞是好看。
哪吒。
“哪吒?”李智叫了一声。
小孩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啊?”他对着手机说,“家人们等一下,有人来了。”
他关掉直播,站起来,打量着李智。
“你谁啊?”
李智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怎么说。
苏珊从后面走过来,看了哪吒一眼。
“苏珊?”哪吒也愣住了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(三)
三个人坐在土地庙门口的石阶上。
哪吒把手机收起来,一脸不爽地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知不知道,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少的庙,想直播一下,你们就来了。”
苏珊没理他,看着李智。
“你知道他谁吗?”
李智点头。
“哪吒。我听说过。”
哪吒笑了:“哟,听说过?听谁说的?是不是说我玩物丧志、不务正业?”
李智想了想,没说话。
哪吒哼了一声。
“我就知道。那些老顽固,天天说我。说我不该直播,不该赚打赏,不该……”
“你直播什么?”李智打断他。
哪吒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直播什么内容?”
哪吒眨了眨眼,然后笑了。
“你想看?”
他打开手机,调出直播间。
屏幕上,弹幕正在刷屏:
【哪吒去哪了?】
【怎么黑了?】
【是不是被家长抓了?】
哪吒对着屏幕说:“家人们,刚才来了两个朋友,耽误了一下。现在继续!今天我们看的这座土地庙,是三百年老庙,听说特别灵……”
李智看着他直播了十分钟。
他对着土地公的像介绍历史,讲这座庙的来历,讲当地的风俗,讲一些有的没的传说。弹幕一直在刷,有人问问题,他答;有人打赏,他谢;有人开玩笑,他跟着笑。
直播结束,哪吒关掉手机,看着李智。
“怎么样?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直播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哪吒愣了一下。
“为了什么?”他想了想,“为了让人看见啊。”
他指着那座土地庙。
“你看这庙,多好。三百年了。但没人来。游客路过,拍个照就走了。本地人也不来,都出去打工了。再这么下去,它就没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智。
“我直播一下,让那些人看看,还有这么个地方。有的人看了,觉得有意思,就会来。来了,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就记住了。”
李智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话:
“你是为了让人记住这些庙?”
哪吒点头。
“不然呢?为了那点打赏?”
他笑了。
“那点打赏,能干什么?买几个莲藕吃?”
(四)
那天下午,哪吒带着他们,又去了三座土地庙。
每一座都在偏僻的地方,有的在山里,有的在村头,有的在废弃的老街上。每一座都破旧,但每一座都还在。
哪吒一边走,一边直播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就对着镜头讲这座庙的故事。
讲得绘声绘色,好像他亲自经历过一样。
李智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哪吒眨眨眼。
“我活了三千多年,”他说,“这些庙,我看着建的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你看着建的?”
“对啊。”哪吒指着第一座庙,“这座,明朝建的。建庙的那个人,是个乞丐,后来发了财,回来修的。”
又指着第二座庙:“这座,清朝建的。建庙的那个人,是个秀才,考了一辈子没考上,最后捐了个土地庙,想让后来的读书人有个地方拜。”
再指着第三座庙:“这座,民国建的。建庙的那个人,是个寡妇,丈夫死了,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。孩子出息了,给她修了这座庙。她说,别供我,供土地公,保佑大家。”
李智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每一座庙,都是一个故事。
每一个故事,都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。
哪吒看着那些庙,眼睛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。
“我直播这些,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让别人来拜。是让那些故事,还有人记得。”
(五)
那天晚上,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座破庙里,点了一堆火。
哪吒从乾坤圈里掏出几根莲藕,在火上烤。苏珊靠着墙,闭着眼睛休息。李智看着火苗发呆。
“李智,”哪吒忽然开口,“你们到底在找什么?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东西?”
哪吒笑了。
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每到一个庙,你就四处看,摸来摸去,还偷偷藏东西。我又不瞎。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,递给哪吒。
哪吒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‘凡’。”他念出来,“什么意思?”
李智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
“我在找一份报告。三百年前的,藏在三万七千座土地庙里。每一座庙里有一个字,合起来就是完整的报告。”
哪吒愣住了。
“三万七千座?”
“对。”
哪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这事有意思。”
他把玉简还给李智。
“我帮你们。”
李智愣了一下。
“你帮我们?”
哪吒点头。
“反正我也闲着。到处直播,顺便帮你们找。找到了,告诉我。找不到,就当玩了。”
他看着李智。
“而且,我也想看看,那份报告,到底写的什么。”
(六)
第二天一早,哪吒走了。
走之前,他给了李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小小的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哪”字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他说,“有事找我。喊我名字就行,我听得见。”
李智接过玉牌。
“谢谢。”
哪吒摆摆手,踩上风火轮,飞走了。
苏珊站在李智旁边,看着那个远去的红点。
“他变了很多。”她说。
“你认识他?”
苏珊点头。
“三千年前见过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,天天惹祸,把天庭搅得鸡飞狗跳。后来长大了,反而……”
“反是什么?”
苏珊想了想。
“反而没人记得他了。”
李智沉默。
他想起哪吒说的那句话:“让人看见。”
那个曾经闹海屠龙、大闹天宫的哪吒,现在在一个一个地拍那些破旧的庙,想让那些被人遗忘的地方,被人看见。
他不知道这算长大,还是算变老。
但他知道,哪吒和他一样,都在找一样东西。
让人看见。
(七)
第七个字,是在一座破庙里找到的。
那座庙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,四周都是荒草。庙塌了一半,神像倒在一边,脸上糊满了泥巴。
李智翻了好久,最后在神像的底座下面,找到了那块玉简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:
“凡”
第七个字,和之前那个一样。
李智愣住了。
他把两块玉简拿出来,放在一起看。
“凡”、“凡”。
两个一模一样的字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他看着苏珊。
苏珊接过玉简,看了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我说过,”她说,“有的庙里,不止一个字。”
李智看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苏珊把那两块玉简对着火光,让他看。
李智凑近了,才发现——
两个“凡”字,刻得不一样。
第一个,笔画圆润,收笔处微微上扬。
第二个,笔画方正,收笔处干脆利落。
不是同一个字。
是同一个意思的两种写法。
“元真用了三万七千个字,”苏珊说,“但不一定是三万七千个不同的字。有的是重复的,有的是变化的。他要的不是字,是意思。”
李智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“意思?”
“对。”苏珊说,“你找的不是字,是字背后的东西。”
她看着那两块玉简。
“这两个‘凡’,一个温,一个冷。一个柔,一个刚。一个是‘凡人’的凡,一个是‘平凡’的凡。意思不一样。”
李智接过那两块玉简,久久不语。
他不是在找字。
他是在找那些字背后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,藏在三万七千座庙里,藏了三百年。
等着被人看见。
(八)
那天晚上,李智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土地上。四面八方,都是土地庙。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每一座庙里,都亮着一盏灯。
那些灯光连成一片,像一片灯海。
他走在灯海里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每一座庙里,都有一块玉简。玉简上刻着一个字。那些字连起来,组成了一句话:
“凡人之信,神之所在。凡人之亡,神之所亡。”
他站在那句话面前,久久不动。
然后他醒了。
苏珊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李智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梦见那些灯。”他说。
苏珊没问什么灯。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快了。”她说。
(九)
第二天,他们继续走。
又找了五座庙,又找到五个字:
“之”、“光”、“在”、“于”、“心”。
加上之前的七个,现在有十二个字了。
晚上,李智把它们排在一起:
信仰之源在于心 凡人之光在于心
排不成句子。字还不够。
但他看着那些字,忽然觉得,元真在说话。
隔着三百年,隔着三万七千座庙,隔着无数个日夜,那个被注销的神,在对他说话。
说那些不能说的东西。
说那些被遗忘的东西。
说那些——等着被人看见的东西。
他收起那些玉简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苏珊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?”
李智指了指前面。
“下一个。”
人间侧影⑭:
某古镇,黄昏。
一个年轻人走进一座小庙。
他是来旅游的,本来要去下一个景点,路过这座庙,不知怎么的,就走进来了。
庙里很暗,只有一盏长明灯。
他站在灯前,看着那个笑眯眯的土地公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
拍完,他正要走,忽然看见神像旁边,有一块小小的玉片。
他愣了一下,拿起来看。
玉片上刻着一个字:
“信”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。
但他想了想,又把那块玉片放回原处。
放回去的时候,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,那个字,该在这儿。
他走出庙门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刚才站的那个地方,有一道光,亮了一下。
很微弱,微弱到任何人都看不见。
但它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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