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是在一座破庙里,第一次听元清完整讲述天道研究院的历史的。
那是他们收集到第两千块玉简的那天晚上。庙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,供着一个笑眯眯的土地公。庙外下着雨,人间的春雨,细细密密,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。
元清是黄昏时突然出现的。
李智正在整理当天的玉简,一抬头,就看见他站在庙门口,还是那副清秀的打扮,还是那张憔悴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李智愣住了。
元清走进来,抖了抖身上的雨水。
“太白让我来的。”他说,“裴文曜的人已经查到你们的大致位置了。最多十天,就会找到。”
苏珊从角落里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来报信?”
元清点头,又摇头。
“不只。”他说,“有些东西,该告诉你们了。”
他在李智对面坐下,看着地上那些玉简。
“两千块了?”
“两千零三十七块。”李智说。
元清点点头。
“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?”
“够听懂我要说的了。”元清看着他,“关于天道研究院,关于元真,关于——那些你们一直在找的东西。”
(二)
雨越下越大。
元清坐在破庙里,开始讲。
“天道研究院,不是天庭的部门。”
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李智愣住了。
“不是天庭的?”
“不是。”元清说,“它比天庭更老。”
他看着外面的雨。
“盘古开天辟地之后,清气上升为天,浊气下降为地。天地之间,有一种东西,叫‘灵’。灵者,万物之始,神之源头。”
“那些灵,飘荡在天地之间,没有形状,没有意识。后来,凡人出现了。凡人有信。信,让那些灵有了形状,有了名字,有了——神。”
李智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所以,神是被凡人创造出来的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元清说,“神本来就存在,只是没有形状。凡人的信,给了他们形状。就像水,本来就在那儿,但杯子给了它形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天道研究院,就是研究这个的。研究‘信’是什么,怎么来的,怎么变的,怎么——没了。”
(三)
“研究院有三万年的历史。”
元清继续说。
“三万年里,他们只研究一个问题:神凡之间的关系。”
他拿出一卷竹简,是元真留下的。
“元真把它分成了三个阶段。”
第一阶段:神驭凡。
那是最早的时候。凡人刚刚出现,对天地充满敬畏。他们相信一切都有神——日有日神,月有月神,山有山神,水有水神。神说什么,他们就做什么。
那时候的神,力量最强。因为凡人的心,最纯粹。
第二阶段:神依凡。
后来,凡人开始建立文明。他们有了自己的规矩,自己的想法。他们不再完全听从神,而是开始和神“商量”——我给你烧香,你保佑我。
这时候,神的力量开始依赖凡人。香火越多,力量越强。香火没了,力量就弱了。
第三阶段:神魂分离。
就是现在。
凡人有了科学。他们发现,很多事情不需要神也能解释。他们不再需要神了。但他们还在拜——不是因为信,是因为习惯。
神的力量,越来越弱。
元真用了三万年,得出一个结论:
神凡关系的本质,是“信”。不是香火,不是规矩,不是仪式。是信。
信在,神在。信没了,神就没了。
(四)
“这个结论,让一些人害怕了。”
元清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因为天庭的整个体系,建立在香火之上。香火可以统计,可以考核,可以变成KPI。但信呢?怎么统计?怎么考核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智。
“你知道天庭有多少神仙是靠香火活的吗?”
李智摇头。
“三万八千个。”元清说,“每一个都有KPI,每一个都要交报表,每一个都要证明自己有用。证明的方式,就是香火数。”
“但如果信比香火重要,”他继续说,“那那些香火多的神仙,不一定有用。那些香火少的,不一定没用。整个体系,就塌了。”
李智明白了。
“所以研究院被裁撤……”
“对。”元清点头,“不是因为研究错了。是因为研究对了。”
(五)
雨小了一些。
元清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。
“元真提交那份报告的第三天,裁撤通知就下来了。”
“三十七个人,全部神籍注销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你知道‘神籍注销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就是……没了?”
“对。没了。”元清说,“形神俱灭。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”
苏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元清看着她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神籍,你是被信出来的。所以你还活着。”
苏珊没说话。
元清继续说。
“元真被注销的那天,我去送他。他跟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我这一辈子,研究了三万年,最后只明白一件事。’”
“什么事?”
“‘信’这种东西,不需要证明。信就是信。你信,它就存在。你不信,它就不存在。”
他看着李智。
“然后他说:‘会有人懂的。’”
(六)
李智沉默了很久。
雨停了。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破庙里。
他看着那些玉简,忽然问了一句话:
“元真说的‘信’,到底是什么?”
元清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”李智斟酌着措辞,“信一个人,信一个神,信一个道理——这些都是信。但它们一样吗?”
元清沉默了。
苏珊开口了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李智看着她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苏珊想了想。
“信一个人,是想他。”她说,“信一个神,是求他。信一个道理,是照着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最深的信,是不想、不求、不照着做——也在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也在?”
“对。”苏珊说,“就像你信太阳明天会升起来。你没想它,没求它,没照着它做什么——但你知道它在。这就是最深的信。”
元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懂了。”他说。
苏珊摇头。
“不是我懂了。”她说,“是元真说的。”
(七)
那天晚上,元清讲完了研究院的全部历史。
讲他们怎么研究,怎么发现,怎么被裁撤。
讲那三十七个人,怎么一个个消失。
讲元真最后的日子。
讲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李智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:
“那份报告,现在在哪儿?”
元清看着他。
“你手里。”
李智愣了一下。
“我手里?”
“两千块玉简,”元清说,“加上废墟里的三万五千块,加上你在人间还没找到的那些——就是完整的报告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但报告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那什么是最重要的?”
元清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你信不信。”
(八)
元清走了。
走之前,他留给李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简,和其他的都不一样,是黑色的。
“这是元真最后的记录。”他说,“研究院被裁撤那天,他写的。我一直没看。”
李智接过那块玉简。
“为什么不看?”
元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看了,就信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晨光里。
李智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
那张永远在埋头写东西的脸。那双永远疲惫的眼睛。
他在人事司待了八百年。
等着一个人来。
等着一个人看。
等着一个人信。
(九)
李智打开那块黑色玉简。
上面只有几行字:
“天历一七二三年,三月初九。
裁撤通知已下。三十七人,皆去。
吾独坐密室,思三万年来事。
凡人问我:神何在?
吾不知何以答。
今知之:神在信处。
信在,神在。信亡,神亡。
此理,吾用三万年证得。
然证得又如何?
信者自信,不信者自不信。
吾去矣。
后来者,勿悲。
但记一事:
你信,我便在。”
李智捧着那块玉简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你信,我便在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珊。
苏珊也在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有些东西,在那一瞬间,通了。
(十)
后来,李智常常想起那个雨夜。
想起元清讲的那些事。
想起元真最后写的那句话。
你信,我便在。
他信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那天起,他看那些玉简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一块一块的字。
是一封一封的信。
那些把玉简藏在庙里的人,信。
那些守着庙几百年的土地公,信。
那些来过、拜过、等过的人,信。
他们信的东西不一样。信的深浅不一样。信的结局不一样。
但他们都在信。
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破庙,三翅蜘蛛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。它趴在庙梁上,八只眼睛盯着李智。
“它到底什么来头?”李智问元清。
元清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来的时候,它就在人事司了。老张说,它比谁都老。”
老张在旁边点点头。
“比我还老。”他说,“我来的时候,它就在那儿织网了。”
三翅蜘蛛看了他们一眼,继续织。
那张网上,又多了一个红点。
人间侧影⑰:
某城市,深夜。
一个年轻人站在天桥上,看着下面的车流。
他已经站了很久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妈妈打来的。他没接。
这几天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:活着有什么意义?
工作,加班,还房贷,然后老,然后死。有什么意义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然后他看见天桥下面,有一个流浪汉正在喂一只野猫。
流浪汉把自己的晚饭分了一半给那只猫。猫吃完,蹭了蹭他的腿,走了。
流浪汉坐在那儿,看着猫离开的方向,笑了。
那个笑,很普通,很短,但很真。
年轻人站在天桥上,看着那个笑。
忽然,他觉得,好像有点意义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流浪汉信什么。也不知道那只猫信什么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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