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元清走后,李智和苏珊没有立刻离开那座破庙。
他们需要想清楚一件事:那些玉简,怎么办?
两千多块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随身带着,太显眼;藏起来,又不放心。
“分开放。”苏珊说,“像元真那样。”
李智点头。
他们花了两天时间,把那两千多块玉简分散藏到周围的七座土地庙里。每一座庙,都是他们去过的,每一座庙里,都有一个守着的老土地。
藏最后一批的时候,李智遇到一个熟人。
张福德。
那个在人事司门口诉过苦的城东土地公。
他站在自己的庙门口,看着李智和苏珊走过来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“李副司长。”他说。
李智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张福德苦笑。
“这是我的庙。”他说,“虽然拆了,但地还在。我还在。”
李智这才反应过来——他们藏玉简的这座庙,正是张福德管的那片。
那个被拆迁后只剩下一个绿化带角落的地方。
“您一直在这儿?”李智问。
张福德点头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他说,“拆迁之后,没地方去,就在这儿守着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半米高的小庙——不,那已经不能叫庙了,只是几块石头垒起来的一个小龛,前面种了一圈冬青,不扒开根本看不见。
“就在这儿?”李智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张福德笑了笑。
“在啊。”他说,“不在这儿,去哪儿?”
(二)
那天晚上,他们三个人坐在那个小龛旁边,说了很多话。
张福德讲了这三百年的事。
拆迁之前,他管的那片是个村子,三百多户人家。逢年过节,都有人来烧香。生了孩子来报喜,考上大学来还愿,娶媳妇嫁闺女来求平安。
那时候,他觉得自己有用。
后来拆迁了。村子没了,人都搬走了。有人去了城里,有人去了别的地方,有人死了。剩下一片荒地,盖起了商品房。
他的庙,也在拆迁范围内。
他去找过上面。跑了三十多次,递了四十多份申请。每一次的答复都一样:研究研究,等等再说。
等到最后,等来了一张通知:拆迁范围内所有建筑,一律拆除。
他的庙,被推平了。
他站在废墟上,看着那些瓦片被运走,看着那块地被打上地基,看着一座三十层的高楼拔地而起。
然后他就坐在这个角落里,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小龛,守着。
守了三百年。
“有人来吗?”李智问。
张福德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他看着那个小龛。
“但我还是守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福德想了想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万一有人来呢?”
(三)
李智把那块玉简递给张福德。
“帮我们保管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张福德接过来,看了看。
那上面刻着一个字:“守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很重要。”李智说,“有人会来取的。”
张福德看着那块玉简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收起来,放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李智站起来,准备走。
张福德忽然开口。
“李副司长。”
李智回头。
张福德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您知道那些被优化的神仙,去哪儿了吗?”
李智愣住了。
(四)
张福德开始讲。
他守在这里三百年,看见过一些东西。
每年,都有一些神仙从天庭下来。不是出差,是“被优化”之后,无处可去,下凡流浪。
有的去了深山,找个山洞住下。有的去了城市,混在人群里。有的去了海边,对着海浪发呆。
“您怎么知道是被优化的?”李智问。
张福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看眼神。”他说,“被优化的神仙,眼神都一样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空。”张福德说,“像是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小龛前面。
“三百年来,我见过三十七个。”
“三十七个?”
“对。一年一个,有时候两个。都是被优化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有一个,在这儿住了三年。”
(五)
那个神仙,叫风伯。
不是真正的风伯,是风伯部的编外人员,负责管东南沿海的季风。
干了八千年,被优化了。
理由是:业务被气象局替代,香火转化率太低。
优化通知下来的那天,他收拾东西,下凡了。
走到张福德这儿,走不动了。
“他说,”张福德回忆,“他不知道该去哪儿。在天庭八千年,除了管风,什么都不会。下凡能干什么?”
他在那个小龛旁边住了三年。
每天就坐着,看天,看云,看风。
有时候刮风了,他就站起来,伸手感受一下。然后笑笑,又坐下。
三年后,有一天,他站起来,说:“我走了。”
张福德问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但总得去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再也没回来。
(六)
“后来呢?”李智问。
张福德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找到了地方,可能没有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夜色。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走的那天,风很大。”张福德说,“特别大。把他吹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是他八千年来,最后一次管风。”
(七)
那天晚上,李智失眠了。
他躺在破庙的地上,想着张福德说的那些话。
被优化的神仙,去哪儿了?
有的去了深山,有的去了城市,有的去了海边。
有的,哪儿也没去,就在某个角落里,坐着,看着,等着。
像张福德这样。
像那些土地公公一样。
他想起元真说的那句话:
“神在信处。”
那些被优化的神仙,他们还有信吗?
信什么?
信自己还有用?信凡人还需要他们?信有一天还能回去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们还在。
在某个地方,坐着,看着,等着。
等着有人来。
(八)
第二天,李智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我们要去找他们。”他说。
苏珊看着他。
“找谁?”
“那些被优化的神仙。”李智说,“他们可能知道什么。”
苏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有多少吗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元清说过,三百年来,优化了大概一千多个。”
“一千多个。”苏珊重复了一遍,“你要一个一个找?”
李智点头。
“找。”
苏珊看着他,没有问为什么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(九)
他们开始找。
按照张福德说的那些地方——深山、城市、海边。
第一个月,找到了七个。
一个在山里,住在山洞里,每天对着石头说话。他说那些石头是他的信徒,信了他三百年。
一个在城市,混在人群里,当了个外卖员。他说送外卖挺好,每天都能见到人,虽然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一个在海边,每天对着海浪发呆。他说他在等一个消息,不知道等什么,但总觉得会来。
每一个,眼神都是空的。
但每一个,都还在。
(十)
第二个月,找到了十二个。
第三个月,找到了九个。
第四个月,第五个月,第六个月……
一年后,他们找到了一百三十七个被优化的神仙。
每一个,李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:
“您还信吗?”
答案各不相同。
有的说信。有的说不信。有的说不知道。有的说“信什么?”
只有一个,回答不一样。
那是一个老婆婆,曾经是送子娘娘部的编外人员,管西南山区的求子业务。被优化了三百年,住在深山里,自己种菜,自己生活。
李智问她:“您还信吗?”
她想了想,说:
“我不信了。但我在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在?”
“在。”她说,“在这儿。活着。看着。”
她指了指周围的山。
“这些山,这些树,这些鸟。它们不知道我是谁。但我知道它们在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(十一)
李智把那个老婆婆的话,记在了心里。
我不信了。但我在。
那些被优化的神仙,他们有的信,有的不信。但他们都在。
在某个地方,活着,看着。
等着有人来。
或者,不等。
只是在。
(十二)
一年半后,他们找到了三百多个被优化的神仙。
加上那两千多块玉简,加上那些土地公公,加上哪吒,加上元清,加上所有在路上遇到的人——
李智觉得自己离那份报告,越来越近了。
不是玉简上的报告。
是活着的报告。
是那些信过、等过、还在的人。
一天晚上,他和苏珊坐在一座破庙里,整理着这一年的收获。
苏珊忽然问:“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吗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一份报告。”他说。
苏珊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苏珊看着他。
“我们在找人。”她说,“那些被忘掉的人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苏珊继续说。
“元真把报告藏在土地庙里,不是为了让人找到那些字。是为了让人找到那些守着字的人。”
她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那些土地公公。那些被优化的神仙。那些还在的人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李智。
“他们,才是真正的报告。”
(十三)
李智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苏珊的话。
那些土地公公。那些被优化的神仙。那些还在的人。
他们,才是真正的报告。
元真用三万七千个字,不是为了写字,是为了让人来找。
来找那些字,来找那些守着字的人,来找那些还在的人。
找的过程,就是信的过程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那份报告,根本不是用来读的。
是用来活的。
人间侧影⑱:
某深山,黄昏。
一个老人坐在山洞门口,看着夕阳。
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三百年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没有人来过。没有人问过。
但他还在。
每天看日出,看日落,看云,看山,看树。
三百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今天,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影,正往这边走来。
他愣了一下。
三百年了,第一次有人来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近。
他不知道他们是谁。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们来了。
他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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