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玉帝的裁决是三天后正式公布的。
那天早上,李智被一阵喧哗声吵醒。
他推开门,看见人事司的院子里挤满了人——不,是神。
黑压压的一片,从院门口一直排到菜地边上。老张的聚灵芝被踩倒了一片,但他站在旁边笑呵呵的,一点不生气。
“李副司长出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李智。
李智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这些人他大部分都认识——
灶王爷站在最前面,旁边是雷公电母,再往后是那些土地公公——张福德、赵土地,还有几十个他在座谈会上见过的。
更远处,有一些陌生的面孔。有的穿着破旧的袍子,有的头发胡子乱糟糟的,有的眼神里带着惶恐和期待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李智开口。
灶王爷上前一步,抱了抱拳。
“李副司长,我们是来报到的。”
“报到?”
“对。”灶王爷笑了,“那个‘看不见的KPI’报告,我们想第一个报。”
(二)
李智把他们都请进院子。
老张搬来了几十个蒲团,还是不够坐。后来的就站着,站着也不肯走。
灶王爷第一个讲。
讲他这一年又帮了多少独居老人。讲他发明的“火候提醒术”——不显灵,只是在锅快烧干的时候敲敲锅盖。讲那些老人从煮泡面变成煮粥,从煮粥变成炒菜,从一个人吃变成叫邻居一起吃。
“信徒转化率呢?”有人问。
灶王爷摇头。
“没转化。他们都不知道是我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灶王爷想了想。
“有用。”他说,“他们活着有意思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有人鼓掌。
是那些土地公公。
(三)
雷公电母第二个讲。
他们的人工消雨业务已经正式开展半年了。半年里,做了十七场大型活动的天气保障。每一场都是晴天,每一场主办方都很满意。
“信徒转化率呢?”又有人问。
雷公挠了挠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们签的是气象局,不是我们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电母接话。
“有用。”她说,“我们在做有用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三百年了,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用。”
掌声又响起来。
(四)
接着是土地公公们。
张福德讲他守了三百年的事。讲那个小龛,讲那几块石头,讲他每天看着那栋三十层的高楼,想着那些搬走的人。
“有人回来过吗?”有人问。
张福德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在等什么?”
张福德想了想。
“等他们忘了这儿的时候,还有个人记得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现在你们知道了。就够了。”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很久,没有人说话。
(五)
一个接一个,神仙们上来讲。
讲那些数据算不出来的事。讲那些没人看见的时刻。讲那些“没用”的坚守。
讲到中午,还有一半没讲完。
老张端来了粥。用聚灵芝熬的,一大锅,每个人一碗。
那些穿着破旧袍子的神仙,端着碗,喝一口,眼睛就红了。
“三百年了,”一个老头说,“第一次有人给我们端粥。”
李智看着他,认出他是谁。
是风伯。
那个在张福德那儿住了三年的风伯。
“您回来了?”李智问。
风伯点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告诉我,可以回来。”
他看着那碗粥。
“八千年,我以为自己没用了。后来发现,不是没用,是没人看见。”
他喝了一口粥。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
(六)
下午的时候,裴文曜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门口,没有进来。
李智看见他,走过去。
“裴总。”
裴文曜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李智。
是一份文件。
李智接过来看。
标题是:《关于设立“看不见的KPI”专项基金的提案》
提案人:裴文曜。
李智愣住了。
“裴总……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裴文曜打断他,“我不是在帮你。”
他看着院子里那些神仙。
“我只是在想,你那天问我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问我,信过什么人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信过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李智等着。
“我师父。”裴文曜说,“三万年前,他也是个土地公公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裴文曜没有多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那个基金,每年一百万缕香火。不够再找我。”
他走了。
李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(七)
那天晚上,院子里的人终于散了。
李智坐在石桌旁,看着那些文件、那些名单、那些故事,发呆。
苏珊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累吗?”她问。
李智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……”
“有点什么?”
“有点不真实。”
他看着那些空了的蒲团。
“一年前,我刚来天庭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怎么了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现在,好像有点懂了。”
苏珊笑了。
“懂什么了?”
李智看着她。
“懂你为什么等了三百多年。”
苏珊没说话。
李智继续说。
“你等的不是元真。你等的是——还有人记得。”
苏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还有人在。”李智说,“还在等,还在信,还在做那些‘没用’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等的,是我。是灶王爷。是雷公电母。是那些土地公公。是所有——还在的人。”
苏珊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,比月光还亮。
(八)
第二天,李智去了一个地方。
凌霄殿后面的那座小偏殿。
那道封印还在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封印亮了,然后消失。
他推门进去。
供桌上,那个牌位还在。
【天道研究院第三十七任院长·元真之位】
李智站在牌位前,点了三炷香。
香火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殿里飘散。
他看着那个名字,在心里说:
“元真,我来了。”
“那些字,我找到了。那些话,我记住了。那些人,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说的对。神在信处。”
“现在,我也信了。”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三炷香,还在燃着。
(九)
从偏殿出来,李智去了月老部。
苏珊不在。院子里只有那些红线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他走到那根最旧的红线前面。
【苏小小·女】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根红线轻轻解下来。
“您等的人,”他说,“不知道在哪儿。但您女儿,还在。”
他把红线收好。
走出去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红线还在晃动,牌子叮当作响,像在说话。
(十)
傍晚的时候,李智站在南天门前。
守门的神将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
“要下去?”
李智点头。
“这次去多久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很久。”
神将没再问,让开了。
李智走下台阶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云海翻涌,晚霞如火。凌霄殿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庄严。
他笑了笑,继续往下走。
(十一)
人间。
还是那座城市。还是那条街道。还是那个他死去的夜晚。
李智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,抬头看着。
三十二层,他的工位在十七层。那个窗口还亮着灯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巷子深处,有一座小庙。
很小,只有一人高,供着一个笑眯眯的土地公。
他走进去,在香炉前站定。
香炉里空空的,一根香都没有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,放在香炉后面。
那块玉简上,刻着一个字:
“信”
他放好,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子的时候,他抬头看天。
天上有云,很多,厚厚的,遮住了月亮。
但他知道,云上面,有人在。
很多人在。
那些他见过的人。那些他还没见过的人。那些还在等的人。
他笑了笑,走进夜色里。
人间侧影⑳:
某城市,深夜。
一个加班的年轻人走出写字楼。
他累极了,只想回家睡觉。
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想进去看看。
他走进去。
巷子深处,有一座小庙。
很小,只有一人高,供着一个笑眯眯的土地公。
他站在庙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,放进香炉旁边的功德箱里。
放完,他正要走,忽然看见香炉后面有一块玉片。
他拿起来看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:
“信”
他不认识那个字。但他看着它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把玉片放回去。
走出巷子的时候,他抬头看天。
云散开了,月亮露出来,很亮。
他笑了笑,继续往家走。
他不知道那块玉片是谁放的。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。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儿。
但他知道,今晚,他心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一直让他觉得,活着还挺好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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