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进藏的时候,正是人间五月。
内地已经春暖花开,但这里还是冬天。雪山连绵,一眼望不到头。天空蓝得发紫,蓝得像假的。
他从昌都开始,沿着苏珊信里说的方向一路向西。
走了七天。
第七天傍晚,他站在一座雪山脚下,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那是一座很小的庙。
不是藏传佛教的寺庙,是汉地那种土地庙——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在一望无际的雪山脚下显得格格不入。
庙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苏珊。
她瘦了。黑了。头发更长了,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身后。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藏袍,红红绿绿的,和她那张脸配在一起,有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李智,笑了。
“来了?”
李智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(二)
那天晚上,他们就坐在那座小庙里,喝酥油茶。
庙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。供的不是土地公,是一个李智不认识的神——藏式的,脸上涂着金粉,手里拿着一个瓶子。
“这是谁?”李智问。
“雪神。”苏珊说,“管这座山的雪。”
李智愣了一下。
“藏区也有土地神?”
“有。”苏珊说,“只是不叫土地公。叫‘域拉’,叫‘赞’,叫‘鲁’。名字不一样,意思一样——守着这片地的人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。
“我找了十年,找到三百多个。藏区的,有一百多个。”
李智看着她。
“累吗?”
苏珊想了想。
“累。”她说,“但值得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那座像。
“这个雪神,守了六千年。”
(三)
第二天一早,苏珊带李智去看那个雪神。
不是庙里的像,是真的神。
他们往山上爬,爬了三个时辰,爬到雪线以上。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,太阳照在上面,刺得眼睛疼。
然后李智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,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他穿着单薄的藏袍,头发胡子全白了,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。他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见了太多世面的亮,老,但不浑浊。
苏珊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阿爸,我带人来看你了。”
老人转过头,看着李智。
那一眼,让李智愣住了。
不是凶,是深。深得像他身后的峡谷,像他守了六千年的雪。
“你是那个凡人。”老人说。汉语不标准,但能听懂。
李智点头。
“我叫李智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苏珊说起过你。”
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开始讲。
(四)
“我守了六千年。”
老人的声音很慢,像雪慢慢落。
“六千年前,这座山还不是这样。那时候有树,有草,有动物。山下有人住,他们拜我,求雪不要太大,求雪化的时候正好。”
“后来慢慢变了。树没了,草没了,动物没了。人也没了。他们搬走了,搬到有树有草的地方去了。”
他指了指山下。
“最后一个,是一千年前走的。一个老太太,走不动了,她儿子背她下山。走之前,她在我这儿放了一块糌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给李智看。
是一块糌粑,硬得像石头。
“一千年的糌粑。”老人说,“我没舍得扔。”
李智看着那块糌粑,说不出话。
老人继续说。
“她走了之后,就没人来了。我一个人坐在这儿,看雪,看山,看天。”
“六千年。前五千年,有人。后一千年,没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智。
“你知道一千年没人说话是什么感觉吗?”
李智摇头。
老人笑了笑。
“不是难受。”他说,“是忘了怎么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苏珊来的时候,我三天没开口。不是不想说,是忘了。”
(五)
那天,他们在山上坐了四个时辰。
老人讲了很多事。
讲六千年里的雪。哪年下得大,哪年下得小,哪年雪崩埋了半个山谷。
讲那些来过的人。求他别下雪的猎人,求他多下雪的牧民,求他保佑孩子平安的母亲。
讲最后一个老太太。她叫什么名字,长什么样,背她下山那天穿的什么衣服。
他讲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李智发现,他说话的时候,雪就小一点。他不说话的时候,雪就大一点。
“您还在管着?”他问。
老人点头。
“管着。”他说,“不管,雪就乱下。”
“一千年没人来,您还管?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不管干什么?”他说,“我是雪神。”
(六)
下山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李智和苏珊走在雪地里,脚下咯吱咯吱响。
“你找到他的时候,”李智问,“他在干什么?”
苏珊想了想。
“坐着。”她说,“看雪。”
“就坐着?”
“就坐着。”苏珊说,“坐了一千年。”
李智沉默。
一千年,坐着,看雪。
没人说话,没人来,没人知道他在。
但他还在。
还在管着雪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苏珊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是雪神。”她说,“雪神不管雪,还是雪神吗?”
(七)
接下来的半个月,苏珊带李智见了很多人。
一个冰川脚下,有一个水神。女的,看起来很年轻,但眼睛很老。她管的那条冰川在融化,一年比一年快。她每天站在冰川前,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小。
“你管什么?”李智问。
她指着冰川。
“让它慢点化。”她说。
“有用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不管,更快。”
一个山口,有一个风神。男的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脸被吹得通红。他站在风口上,每天迎着风。
“你干什么?”李智问。
他指了指风。
“让它别太大。”他说,“太大了,山下的人受不了。”
“有人知道吗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应该能感觉到。”
一个湖边,有一个湖神。女的,穿着蓝色的袍子,和湖水一个颜色。那个湖在慢慢干涸,水位一年比一年低。
“你守着什么?”李智问。
她指了指湖。
“水。”她说,“还有水里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鱼。草。泥巴。”她说,“都是我的。”
李智站在湖边,看着那汪越来越小的水。
她站在旁边,也看着。
很久,没有人说话。
(八)
半个月后,他们回到了那座雪山脚下的小庙。
那天晚上,苏珊忽然说:“还有一个地方,要带你去。”
李智看着她。
“什么地方?”
苏珊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李智跟上去。
(九)
他们走了很久。
从山脚走到山腰,从山腰走到另一座山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雪上,亮得像白天。
最后,他们停在一座悬崖前面。
悬崖上,有一个洞。
苏珊走进去。李智跟着。
洞里很暗,只有一盏酥油灯,在深处幽幽地亮着。
李智走近了,才看清那盏灯供着什么。
是一个牌位。
很小,很旧,上面刻着三个字:
“李智之位”
李智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牌位,很久说不出话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问。
苏珊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个牌位。
“十年前,”她说,“我刚开始找那些人的时候,经过这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看见了它。”苏珊说,“有人在等你。”
李智走过去,蹲下来,仔细看那个牌位。
很久了。边角都磨圆了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但确实是他的名字——李智。
“谁放的?”他问。
苏珊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来的时候,它就在这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放这个牌位的人,信你。”
(十)
李智在那个洞里坐了一夜。
他看着那个牌位,想了很多事。
谁会在西藏的一个山洞里,给他立一个牌位?
他认识的人里,没有藏区的。他来过的人间城市里,没有西藏的。
但有人信他。
信他会来。
信他还在。
他看着那盏酥油灯,灯芯很短,但一直亮着。有人来添过油。最近的一次,可能就是前几天。
那个人,还在。
“你找过吗?”他问苏珊。
苏珊点头。
“找过。”她说,“方圆百里,没人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苏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,”她说,“可能是元真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元真?”
“对。”苏珊说,“元真把那些字藏在三万七千座庙里。他也能在这儿,给你立一个牌位。”
她看着那个牌位。
“他在等你知道。”
(十一)
天快亮的时候,李智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我要留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苏珊看着他。
“留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智说,“但我想等那个人。”
苏珊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。”
李智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陪我。你还要去找那些人。”
苏珊笑了笑。
“那些人,”她说,“也在等。等一天,等一年,等一千年——都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我陪你等。”
(十二)
他们在那座山洞里住了下来。
每天,李智去洞口看日出,看日落,看雪。苏珊去山上找那些她还没找到的人。
晚上,他们坐在洞里,喝着酥油茶,聊天。
聊那些找到的人。聊那些没找到的人。聊元真。聊天庭。聊人间。
有一天晚上,李智忽然问:
“苏珊,你说元真还在吗?”
苏珊想了想。
“在。”她说。
“在哪儿?”
苏珊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也在你那儿。”
她看着那个牌位。
“还有那儿。”
(十三)
一个月后的一天,李智在洞口看见一个人。
很远,很小,正往这边走来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变大。
走到跟前的时候,他看清了。
是一个老人。藏族的,穿着破旧的藏袍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老人。
他看见李智,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像雪山上突然照下来的阳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李智看着他。
“您等我?”
老人点头。
“等了三百年。”他说。
(十四)
老人叫扎西。
三百年前,他是一个普通的牧民,住在山下。有一天,他在山上放羊,遇到了雪崩。他以为自己要死了,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。
那个人伸手一指,雪就停了。
“你是谁?”扎西问。
那个人笑了笑,没说话,走了。
扎西回去之后,怎么想都觉得不对。那个人是谁?为什么能停雪?
后来他听人说,山上有一个雪神,守了六千年。
他想,那就是雪神。
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——那个人伸手一指的时候,嘴里念了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他听清了。
叫“李智”。
扎西不知道李智是谁。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。
他开始等。
等那个叫李智的人来。
等了三年,三十年,三百年。
他的羊没了,他的帐篷没了,他的家人没了。他还在等。
后来他找到这个山洞,立了一个牌位。
每天添油,每天看,每天等。
等了三百零一年。
今天,等到了。
(十五)
李智听完扎西的故事,很久说不出话。
三百零一年。
一个人,等了他三百零一年。
因为雪神救他的时候,念了他的名字。
“您为什么等?”他问。
扎西想了想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他念你名字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那种光,我见过。我阿妈看我阿爸的时候,就有那种光。我阿爸看我阿妈的时候,也有。”
他笑了。
“我想,你一定是个好人。”
(十六)
那天晚上,他们四个人坐在洞里。
扎西。李智。苏珊。还有那个雪神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也来了。
雪神看着扎西,很久。
“你记得我?”他问。
扎西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你救了我。”
雪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
扎西笑了。
“三百年,不长。”他说,“等到了就行。”
雪神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六千年。他守了六千年雪。
一千年没人说话。
然后他救了这个人。这个人记住了他的名字。这个人等了三百年。
为了等一个叫“李智”的人。
为了告诉他——有人在等他。
(十七)
第二天,扎西死了。
不是病死,是老死的。三百年,他早该死了。他一直撑着,撑着等李智来。
等到了,就撑不住了。
李智把他埋在山坡上,正对着那座雪山。
雪神站在坟前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开口,说了一句话:
“我会守着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守什么?”
雪神指了指那座坟。
“他。”他说,“他一直守着我,现在换我守他。”
(十八)
那天晚上,李智坐在洞口,看着星星。
苏珊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我等过什么人吗?”
苏珊看着他。
“等过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些玉简。”苏珊说,“你等了三年。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还有吗?”
苏珊笑了。
“还有我。”她说,“你等我回来,等了十年。”
李智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苏珊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很亮。
“那你在等我吗?”他问。
苏珊点头。
“等。”她说,“一直等。”
(十九)
一个月后,李智收到一封信。
是从天庭来的。太白金星的笔迹:
“胡有财的报告被选为年度最佳。张福德的小庙被评为‘最值得一看的地方’。裴文曜的基金又批了五十个项目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老张的粥快凉了。”
李智看着那封信,笑了。
他把信收起来,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雪神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看着山下那座新坟。
扎西的坟。
他会一直看着。
一千年,两千年,三千年。
就像他守了六千年雪一样。
李智转过身,看着苏珊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他说。
苏珊站起来。
“去哪儿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下一个。”
人间侧影㉓:
西藏,某雪山脚下。
一个游客在爬山的时候,看见山坡上有一座小小的坟。
坟前没有碑,只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放着一块糌粑。
很旧了,硬得像石头。
游客站在坟前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坟。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糌粑。为什么会在这儿。
但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心里很静。
风从雪山上吹下来,很冷。
但他不觉得冷。
他对着那座坟,轻轻说了一句:
“谢谢你。”
他不知道谢什么。但他想说。
风停了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雪山上,有一个老人正在看着他。
那个老人笑了笑。
然后继续看着那座坟。
一直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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