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《人间有神》出版后的第三个月,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。
李智是在甘肃的一个小村子里发现不对劲的。
那天他刚找到一个守黄河的老河神。老河神管着一段三十里的河道,管了四千年。他住在河边的一个山洞里,每天看水,听水,和水说话。
李智正和他聊着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。
走出山洞,看见一群人扛着摄像机、拿着话筒,正往这边走。
“就是这儿!”有人喊,“那个守河的神仙就在这儿!”
李智愣住了。
那群人看见他,眼睛亮了。
“您是李智吧?《人间有神》的编撰者?我们是省电视台的,想采访您和这位河神——”
老河神站在洞口,看着那些陌生的东西,脸上是一种李智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不是害怕。
是恐惧。
(二)
那天下午,老河神一句话都没说。
无论记者怎么问,他就是不开口。只是坐在河边,看着水,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。
记者们等了一下午,最后失望地走了。
走之前,他们还拍了很多镜头——河神的背影,河神的侧面,河神坐着的石头。一边拍一边说:“没事,有这些素材就够了。”
他们走后,李智走到老河神旁边,坐下。
很久,老河神才开口。
“四千年。”他说,“没人来过。”
李智等着。
“今天来了这么多人。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我害怕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害怕什么?”
老河神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害怕他们走了之后,”他说,“就更难受了。”
(三)
李智那天晚上没有睡。
他在河边坐了一夜,想着老河神的话。
害怕他们走了之后,就更难受了。
那些被遗忘了几千年的人,从来不知道被看见是什么感觉。现在他们知道了。知道了之后,就害怕再失去。
这种害怕,比被遗忘本身更可怕。
第二天一早,李智给太白金星发了一道传令符。
“让那些人做好准备。媒体来了。”
(四)
但已经晚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李智跑遍了半个中国。
每到一个地方,都能看见电视台的人、报社的人、自媒体的人。他们扛着机器,拿着话筒,追着那些刚刚被看见的神仙。
张福德的庙门口,每天都有十几个人蹲着。他们等着拍他出来,拍他扫地,拍他晒太阳。张福德不敢出来了,躲在庙里,从窗户缝往外看。
“李副司长,”他说,“我害怕。”
胡有财的庙被围得水泄不通。他那个“三百年一个孩子的笑”的故事上了热搜,无数人想来看看他长什么样。他每天对着那些镜头,笑得脸都僵了。
“我得笑,”他说,“不然他们说我架子大。”
灶王爷更惨。有人专门蹲在他管的那个独居老人楼下,想拍他怎么显灵。他不敢动了,怕被拍到,怕暴露,怕给老人带来麻烦。
“李副司长,”他说,“我不想被看见了。”
(五)
李智去找了那个第一个接受采访的神仙。
他叫张光明,是四川一个山里的土地公。守了一千二百年,从来没被看见过。《人间有神》出版后,他是第一个同意接受采访的。
那天他对着镜头,讲了自己的故事。讲得磕磕巴巴,但很真。播出来之后,很多人感动,很多人哭,很多人说“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神仙”。
他也火了。
火了之后,他每天都要接受采访。电视台,报纸,网站,直播。一开始他还挺高兴,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。后来渐渐不对了。
那些记者问的问题越来越奇怪。
“你守了一千二百年,有没有想过放弃?”
“你最感动的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
“你有没有恨过那些忘了你的人?”
他答不出来。
他不是没想过放弃,不是没有感动的时候,不是没恨过。但那些东西,他从来没整理过。一千二百年,就那么过来了。好的坏的,一起过来了。
现在要他说,他说不清楚。
说不清楚,就被写成“神秘”,写成“深沉”,写成“高深莫测”。他看着那些报道,觉得自己像个假人。
(六)
李智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躲在庙后面的柴房里。
柴房很小,堆满了柴火。他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像个被吓坏的孩子。
“李副司长。”他看见李智,眼眶红了。
李智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张光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不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那些记者写的我,不是我。”张光明说,“那个感动人的我,不是我。那个深沉的我,不是我。那个高深莫测的我,也不是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智。
“那我是谁?”
李智回答不出来。
(七)
那天晚上,李智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给所有认识的神仙发了一道传令符。
“不要再接受采访了。”
但已经有人不听他的了。
不是不想听,是不能不听。
那些记者太厉害了。他们会等在门口,一等就是三天。他们会跟着你,你走到哪儿跟到哪儿。他们会查你的一切,查你守了多少年,查你管的那片地,查你曾经见过什么人。
你躲不掉。
躲不掉,就只能出来。
出来,就得说话。
说话,就得被写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
有一个土地公对李智说:
“我现在每天都要想,今天说什么。说感动的话,他们喜欢。说深刻的话,他们也喜欢。说普通的话,他们就不高兴。”
他苦笑。
“我守了两千年,从来没想过说什么话。”
(八)
更可怕的是,那些没有被看见的,也开始急了。
李智收到很多传令符。都是那些还没上过电视、还没被采访过的神仙发来的。
“李副司长,什么时候轮到我们?”
“李副司长,我们也有故事,为什么不写我们?”
“李副司长,是不是我们的故事不够感人?”
李智一个一个回。
“你们不需要被那样看见。”
没人信。
因为那些被看见的,正在被关注,被喜欢,被追捧。那些没被看见的,只能看着,等着,着急。
被看见,成了一种新的KPI。
(九)
李智去找了太白金星。
太白金星在天庭的院子里喝茶,看见他来,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
李智坐下。
“那本书,”他说,“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太白金星看着他。
“错在哪儿?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让他们被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但也让他们害怕了。”
他把这些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。老河神的恐惧,张光明的迷茫,那些追着采访的记者,那些等着被看见的神仙。
讲完,他看着太白金星。
“他们本来只是在那儿。现在,他们开始怕了。”
太白金星喝了一口茶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李智摇头。
太白金星放下茶杯。
“因为他们本来不需要证明自己。”他说,“在那儿,就够了。现在,他们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
(十)
李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怎么办?”
太白金星想了想。
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吗?”
李智点头。
“那时候你问我,那些被优化的神仙去哪儿了。”
李智记得。
太白金星继续说。
“你找他们,不是为了让他们被看见。是为了让他们知道——有人记得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他们需要的,不是被所有人看见。是被你看见。被那些真正在乎的人看见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我?”
太白金星点头。
“你是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去找他们的人。你是第一个听他们说话的人。你是第一个把他们写下来的人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他们怕的不是你。他们怕的是那些不认识他们的人。”
(十一)
李智从太白金星那儿出来,心里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。
他回到人间,继续走。
但这一次,他不去那些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了。他去找那些还没被看见的,那些躲在角落里,等着有人来的。
每到一个地方,他就坐下来,听他们说话。
听他们讲那些普通的事。讲那只每天来庙里睡觉的野猫,讲那个在庙前歇脚的挑夫,讲那个躲雨时哭过的新娘。
不讲给记者听,不讲给镜头听,不讲给那些不认识的人听。
只讲给他听。
讲完之后,他就点点头,说一句:
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些神仙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不是因为感动。
是因为,终于有人听了。
(十二)
有一天,李智又遇到了张光明。
张光明从柴房里出来了。他不再躲了。记者还等在门口,但他不躲了。
“李副司长。”他说。
李智看着他。
张光明笑了。
“我想通了。”他说。
“想通什么?”
“那些记者写的我,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我是谁。”
李智等着。
张光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不管他们怎么写,我就在这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知道我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(十三)
那天晚上,李智给所有神仙发了一道新的传令符。
很短,只有一句话:
“我知道你们在。”
他发出之后,坐在那儿,看着夜色。
不一会儿,他收到了很多回信。
每封回信也只有一句话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看着那些字,眼眶有点湿。
(十四)
三个月后,媒体的热度渐渐退了。
记者们走了,镜头撤了,那些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庙门口,又安静下来。
张福德从庙里出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胡有财不用再笑得脸都僵了。他坐在庙里,喝着茶,看着门口偶尔路过的行人。
灶王爷又开始动了。他悄悄地去那个独居老人家,帮他看着锅,敲敲锅盖。
老河神还在河边坐着。但他不再害怕了。因为他知道,有个人,记得他。
但新的问题又来了。
胡有财来找李智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李副司长,您看看这个。”
李智接过纸。
是一份申请。
“关于申请增设‘被看见次数’考核指标的请示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胡有财低着头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,能不能有个数?到底有多少人看见我了?我心里没底。”
李智看着他,想起当初那个造假的胡有财。
那时候他怕自己不够感人。
现在他怕自己不够被看见。
“胡有财,”他问,“你那个三百年一个孩子的笑,还在吗?”
胡有财愣了一下。
“在。”
“那个笑,需要数吗?”
胡有财沉默了。
很久,他摇摇头。
“不需要。”
李智把那张申请递还给他。
“那就别数了。”
(十五)
李智站在一个山坡上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苏珊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那些人都安静了?”她问。
李智点头。
“安静了。”
苏珊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
李智愣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?”
苏珊笑了笑。
“你安静了吗?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(十六)
那天晚上,他们继续走。
走过一个村子,又一座山。
月亮升起来,照在路上的石头上,亮亮的。
苏珊忽然问:
“李智,你说,那些被看见的人,以后还会怕吗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知道,怕的时候,有人知道。”
苏珊看着他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李智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。”
苏珊笑了。
那笑容,在月光里,很亮。
人间侧影㉕:
某城市,深夜。
一个年轻人躺在床上,翻着那本《人间有神》。
他已经很久没翻了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又拿起来看。
翻到张光明的故事,他停下来。
张光明的故事很短。就讲他守了一千二百年,后来被采访了,被写了,被看见了。然后他躲在柴房里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最后一句话是: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。我是那个还在的人。”
年轻人看着这句话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我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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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卷:最终审判与回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