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来的。
李智正在青海的一座雪山脚下,听一个守冰川的神讲他八千年的故事。那神说话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冰川融化的水滴。
一道金光落下来。
是太白金星的传令符。但这一次,和以前不一样。
那光是红的。
李智从未见过红色的传令符。
他接住,展开。
“速回。天庭要变天了。——太白”
只有九个字。但李智看着那九个字,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不是害怕。
是不祥。
(二)
李智连夜赶回天庭。
穿过南天门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云海还是那片云海,凌霄殿还是那座凌霄殿。但气氛完全变了。
路上遇到的神仙,没有一个说话的。都低着头,匆匆走过。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同情?担忧?还是别的什么?
他快步走向人事司。
推开门,院子里挤满了人。
张福德、胡有财、灶王爷、雷公电母、赵土地——那些他熟悉的面孔,全都在。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
太白金星坐在石桌旁,面前放着一堆玉简。
看见李智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李智点头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
“有人要废了‘看不见的KPI’。”
(三)
院子里炸了锅。
“凭什么?”张福德第一个喊出来,“我们好不容易被人看见,凭什么废?”
胡有财的脸涨得通红:“那些故事,那些报告,都是真的!我们没造假!”
灶王爷不说话,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雷公电母互相看了一眼,眼眶都红了。
李智举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他看向太白金星。
“谁?”
太白金星看着他。
“你猜。”
李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裴文曜?不可能。他虽然是改革派,但这十年他一直在支持“看不见的KPI”,还设立了专项基金。不是他。
玉帝?更不可能。那天晚上他亲口说,那些被遗忘的人,才是天庭的根基。
那是谁?
太白金星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是一群人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那些年,被你‘优化’掉的那些人。”
(四)
李智愣住了。
被他优化掉的人?
他来天庭十三年,只做过一次优化——财神部那23个传统财神。但那一次,他保住了所有人,一个都没裁。
“不是那一次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是你来之前。”
李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天庭的。
因为他擅长优化。
因为他在人间优化了三百七十二个人。
因为太白金星说,他是“最稀缺的人才”。
“那些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那些被我优化的人?”
太白金星点点头。
“三百年来,被优化的神仙,一共一千两百三十七个。其中有一部分,是你的‘前任’们做的。但更多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你来之后,你的方案执行下去的。”
李智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神仙。那些他只在档案里看到过的名字。那些被优化之后,无处可去,下凡流浪的人。
他们,回来了。
(五)
“他们在哪儿?”李智问。
太白金星指了指凌霄殿的方向。
“三界大会。明天召开。”
“他们要干什么?”
太白金星看着他。
“要一个说法。”
(六)
那天晚上,李智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人事司的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三十七颗。元真的那颗最亮。
他想起那些被他优化的人。
三百七十二个,在人间。他一个一个谈过话,一个一个签过字,一个一个送走过。
他们去哪儿了?过得怎么样?现在还恨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明天,他们要来。
(七)
第二天一早,李智去了凌霄殿。
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不是平时那种按部就班的坐。是三界都来了。天界的神仙,人间的代表,地府的官员。黑压压的一片,从殿内一直坐到殿外。
正中央的长桌后面,坐着七个人。
玉帝居中。左右各三。太白金星在左一,裴文曜在右一。其余四个,李智不认识。
长桌前面,放着一把椅子。
空着的。
李智走过去,在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
(八)
第一个开口的,不是玉帝,也不是太白金星。
是一个李智从未见过的神仙。
他很老,老得看不出年纪。穿着一件破旧的袍子,脸上全是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
“李智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认识我吗?”
李智摇头。
老人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我叫风伯。”他说,“不是真正的风伯,是风伯部的编外人员。管东南沿海的季风,管了八千年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风伯。
那个在张福德那儿住了三年的人。
那个最后被一阵大风吹走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风伯点点头。
“对。我就是被你优化的。”
(九)
殿里更安静了。
风伯站起来,走到李智面前。
“八千年。”他说,“我管了八千年季风。没有出过一次错。东南沿海的渔民,都知道我的名字。每次出海,都要拜我。”
他看着李智。
“后来,气象局有了。天气预报准了。渔民不用拜我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怪他们。时代变了,没办法。”
“可我不明白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为什么要把我优化掉?”
李智说不出话。
风伯继续说。
“我又没吃闲饭。我还在管风。虽然没人拜了,但风还在刮。我管着,它就好好刮。我不管,它就乱刮。”
他看着李智。
“你知道吗,我被优化之后,那三年,东南沿海刮了多少次台风?”
李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三年。台风。
“十一次。”风伯说,“比以前多了七倍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些死的人,那些被毁的房,那些被淹的地——你知道吗?”
(十)
李智站起来。
他看着风伯,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风伯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李智点头。
“我后来查过。”他说,“你被优化后的三年,东南沿海的台风次数,比之前多了七倍。死了三百七十二个人,毁了八千多间房,淹了二十万亩地。”
他看着风伯。
“我都知道。”
风伯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错了。”李智打断他。
殿里哗然。
李智转过身,看着所有的人。
“我错了。”他说,“我那时候刚来天庭,什么都不懂。我只知道数据,只知道KPI,只知道效率。我不知道那些数据背后,是人,是风,是那些还在的事。”
他看着风伯。
“您被优化,是我的错。”
(十一)
风伯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认错了。”他说,“然后呢?”
李智沉默。
风伯继续说。
“那些死了的人,能活过来吗?那些毁了的房,能重建吗?那些淹了的地,能恢复吗?”
他一步步逼近李智。
“你知道那些人里面,有我的最后一个信徒吗?”
李智愣住了。
风伯的眼睛红了。
“一个老太太。九十三岁。从小跟着她奶奶拜我。拜了八十年。每次出海,都要烧一炷香。她不信天气预报,只信我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那场台风来的时候,她没躲。她说,风伯会保佑我的。”
他看着李智。
“她死了。”
(十二)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李智站在那儿,像被钉住了一样。
九十三岁的老太太。拜了八十年。最后一个信徒。
死了。
因为台风。
因为他优化的那个决定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风伯看着他。
“你认错?”他说,“认错有什么用?”
(十三)
第二个站出来的人,李智也不认识。
是一个女的,看起来很年轻,但眼睛很老。
“我叫雨师。”她说,“雨师部的编外人员。管西南山区的雨,管了六千年。”
她走到李智面前。
“我被优化之后,西南山区旱了三年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更让人难受。
“你知道旱三年,是什么概念吗?”
李智说不出话。
“庄稼死了。树死了。草死了。动物死了。人也死了。”
她看着李智。
“三万人。”
(十四)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一个接一个,那些被他优化的人站了出来。
每一个,都有故事。
每一个,都有人死了。
每一个,都在看着他。
李智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故事,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。
他想起自己在人间的那些年。十七次裁员,三百七十二个人。他从来没见过那些人后来怎么样。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,过得怎么样,还活着吗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些数字背后,是人。
活生生的人。
(十五)
最后一个站出来的人,李智认识。
张福德。
他走到李智面前,看着他。
“李副司长。”他说。
李智看着他。
张福德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不是来怪你的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张福德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你们说的那些,都对。他被优化的人,造成了很多人死。这是事实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们知道吗,他来天庭之后,做了什么?”
没人说话。
张福德指了指外面。
“那些土地公公。那些被遗忘的神仙。那些守了几千年没人看的人。是他找到的。是他写出来的。是让他被人看见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他错了。他也认了。但他也做了很多对的事。”
(十六)
殿里安静下来。
风伯站在那儿,看着张福德,又看着李智。
很久,他开口。
“你那些对的事,”他说,“能换回我那个老太太吗?”
李智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。
风伯看着他。
“那我凭什么原谅你?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你不用原谅我。”
风伯愣住了。
李智继续说。
“我做的事,我认。该承担的,我承担。你恨我,应该的。你不原谅我,应该的。”
他看着风伯。
“但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我帮你。”李智说,“让那些还在的,不要再被忘了。”
(十七)
风伯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李智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风伯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老太太,叫王阿婆。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。她的坟,还对着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空,去看看。”
他走了。
(十八)
风伯走后,其他人也一个一个走了。
没有人说原谅。也没有人再骂。
他们只是走了。
李智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太白金星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你还好吗?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,“但应该的。”
太白金星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应该的。”
(十九)
那天晚上,李智没有回住处。
他坐在凌霄殿的台阶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风伯说的那个老太太,王阿婆。九十三岁。拜了八十年。最后一个信徒。
她死在台风里。
因为她信他。
他想起元真说的那句话:
“神在信处。”
信他的人死了。他还在。
有什么用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明天,三界大会还要继续。
那些问题,还要面对。
(二十)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头,看见元清。
元清在他旁边坐下,也看着星星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李智点头。
元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?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八百年。”
元清笑了笑。
“八百年里,我每天坐在人事司,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东西。我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一个又一个神仙被优化,看着那些被遗忘的人下凡流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时候我也想,我等的人,真的会来吗?”
他看着李智。
“你来了。虽然晚了点,但来了。”
李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元清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。
“明天,不管他们说什么,你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他看着远处的凌霄殿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人间侧影㉘:
某海边小村,深夜。
一个年轻人坐在海边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他刚从城里回来,给他奶奶上坟。
奶奶的坟对着海。他每年都来。
今年来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:
“风伯会保佑我的。”
他不信这些。但他每次来,都会对着海说一句话:
“奶奶,我来看你了。”
今天,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发现海面上起了一阵风。
很轻,很暖,像有人摸了摸他的脸。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风伯,谢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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