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是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的。
不是闹钟,不是手机铃声,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响——有人在不远处念经,有人在更远处吵架,还有人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高声争论着什么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。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,而是某种粗糙的、带着裂痕的木梁。木梁上趴着一只……那是什么?像是蜘蛛,但长了三对翅膀,正在用八只眼睛盯着他。
“……”李智和它对视了三秒。
三翅蜘蛛先移开了目光,继续织它的网。网上挂着的不是虫子,而是几缕细小的、金色的光丝。
李智坐起来。
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上,木板下面垫着几团云——是真的云,被压缩成枕头形状,摸上去软中带弹,像记忆棉。旁边是一张歪腿的桌子,桌上放着一块玉简,玉简上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迹他认识——太白金星的:
“巳时正,凌霄殿东侧第三进院,人事司。迟到扣香火。”
李智看了一眼窗外。
太阳——如果有太阳的话——已经升得很高,金色的光芒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他翻身下床,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——那套加班猝死时穿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。衬衫上还有咖啡渍,是死前最后一杯美式留下的。
“至少没让我穿古装。”他嘀咕一声,推门出去。
(二)
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昨晚他是在一片昏迷中被送到这里的,根本没看清自己住的是什么地方。现在看清了——
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灰瓦白墙,墙皮斑驳,墙角长着某种发光的苔藓。门前是一条土路,土路尽头是云海——没错,云海,这条路是悬浮在云上的。
左边不远处,是一座宏伟的宫殿,金顶红柱,祥云缭绕,隐约能看见有人影进进出出。右边……右边是一片菜地,一个老头正在弯腰浇水。
李智揉了揉眼睛。
老头还在。菜地还在。那些菜——他仔细看——每一棵都发着微光,像是用LED灯带围了一圈。
“醒了?”
老头直起腰,转过头来。是个面容清瘦的老人,穿着粗布衣裳,腰间系着一个葫芦。他打量了李智一眼,点点头:“新来的?太白昨天说了,今天有个新人到。住你隔壁那间。”
李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这才发现自己住的是这排平房的第一间,旁边还有三四间,门窗紧闭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?”老头笑了笑,“种菜的。编外人员,没品级,不算正式神籍。你就叫我老张吧。”
“张……张什么?”
“张。”老头还是笑,“没名字。土地公公那么多,叫老张最省事。”
李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张倒是自来熟,指着那片菜地问:“认得不?”
李智摇头。
“灵芝。”老张说,“但不是普通的灵芝,是聚灵芝。三界独一份,只有我会种。太白说你们人事司今年的食堂供应就靠它了。”
李智想起那张纸条上的“人事司”,问:“老张,人事司怎么走?”
老张往左边那条路一指:“顺着这条路走,过了凌霄殿正门,往东拐,第三个院子就是。”
“多远?”
“走的话……三炷香吧。”老张想了想,“你刚来,没学过腾云吧?”
李智摇头。
老张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:“拿着。我年轻时用的,现在用不着了。”
是一块玉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行”字。
“贴在心口,想着要去的地方。”老张说,“能管三天。三天后你得自己学,不然天天迟到,太白扣死你。”
李智接过玉牌,道了谢,按老张说的贴在胸口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“人事司”。
脚下突然一轻。
再睁开眼时,他已经飘在了半空,正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前飞去。脚下是云海,头顶是蓝天——不,不是蓝天,是一种更深的颜色,像蓝宝石,又像深海。
远处,凌霄殿越来越近。
(三)
白天看凌霄殿,比昨晚更震撼。
昨晚他是在远处瞥见一个轮廓,现在是真正飞到了跟前。
那宫殿大到无法形容。正门就有三十丈高,门上镶着九排铜钉,每一颗都有脸盆大。门两侧站着两个金甲神将,身高两丈,手持金瓜,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。
李智从他们面前飘过时,其中一个神将的眼珠转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
李智头皮发麻,加快速度飘了过去。
穿过正门,是一个巨大的广场。广场上人来人往——不,神往神来。有骑鹤的,有踩剑的,有乘云的,还有几个踩着滑板一样的法器,嗖的一下就过去了。
李智注意到,这些神仙的表情各异。有的悠闲,有的匆忙,有的愁眉苦脸,有的一脸麻木。和人间写字楼里没什么两样。
他顺着广场往东走,路过一座写着“雷部”的宫殿,里面传来巨大的敲打声,像是有人在砸什么东西。又路过一座写着“瘟部”的宫殿,门口冷清,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发呆。
终于,第三个院子到了。
院门口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:
“人事司”
字迹潦草,像是随便写的。匾上落满了灰。
李智落下来,走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,左右各三间厢房,正中间是一间正堂。院子里长着杂草,草叶也是发光的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——缺了腿的香炉,破了的蒲团,几卷发霉的竹简。
正堂门口,两个老头正在下棋。
一个穿黑衣,一个穿白衣。两人都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看起来至少有几万岁了。他们的棋局也很奇怪——不是围棋,不是象棋,而是一些发光的点在棋盘上飞来飞去,互相碰撞,有的撞没了,有的撞在一起变成新的点。
李智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。
两个老头没理他。
又等了一会儿。
还是没理他。
他咳嗽了一声。
黑衣老头头也不抬:“新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太白说了。”黑衣老头说,“自己进去找位置。”
李智犹豫了一下,绕过他们,走进正堂。
正堂里更乱。到处堆着竹简、玉简、帛书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组织结构图,从“三清”开始,密密麻麻分出去几十个部门,每个部门下面又有几十个分支,最后末端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根本看不清。
靠墙摆着四张桌子。三张空着,一张后面坐着人——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,正在埋头写着什么。
李智走过去:“你好,我是新来的——”
年轻人抬起头。
一张苍白的脸,眼圈发黑,头发乱糟糟的,看起来比他死前还憔悴。
“新来的?”年轻人的声音有气无力,“坐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。
李智走过去,发现那张桌子上积了半寸厚的灰。他正要找东西擦,年轻人又开口了:
“别擦了。擦了明天还会落。天庭的灰,落了三千年了,没人能擦干净。”
李智停下手,转身问:“请问怎么称呼?”
“我叫清书。”年轻人说,“文书记录员,入职八百年了。那两个下棋的,黑衣的是玄老,白衣的是素老,都是老资格,别惹他们。”
“他们也是人事司的?”
“编制上是。”清书苦笑,“但实际上……你就当他们不存在吧。他们上次干活,是三千年前。现在每天就是下棋、喝茶、晒太阳。”
李智沉默了。
清书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是太白招来的那个凡人吧?听说你会优化?”
李智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清书低下头继续写,“早点把这儿优化优化,该走的走,该留的留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八百年了。”
(四)
李智花了半个时辰,才把自己的桌子清理出一个角落。
不是他不想清理干净,是这间屋子的灰真的清不完——每次他一擦,就有新的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下来。后来他放弃了,决定只清理桌面大小的一块,够放东西就行。
刚坐下,一个东西从天而降,落在他桌上。
是一堆竹简,至少有一人高。
“新来的任务。”清书头也不抬,“太白让整理的。”
李智看着那堆竹简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三千年人员花名册。”清书说,“从开天辟地到现在的所有在编神仙记录。太白说让你先熟悉熟悉,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比如……在职但没干活的神仙。”清书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应该懂。”
李智懂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,展开。
上面是一个名字,后面跟着一串记录:
【赤脚大仙】
入职时间:开天辟地后三万年
最近一次履职记录:天历九千七百年(参加蟠桃会并表演赤脚踩刀)
最近一次履职记录距今:一万三千年
当前状态:在职
备注:每年领取全额香火,无任何违纪记录
李智放下这卷,拿起下一卷:
【巨灵神】
入职时间:开天辟地后五万年
最近一次履职记录:天历一万二千年(参与征讨花果山,被孙悟空击败)
最近一次履职记录距今:一万二千年
当前状态:在职(伤病休养中)
备注:伤病已痊愈八千年,但本人称“心理创伤未愈”,持续休假中
再下一卷:
【月下老人助理 · 编号0873】
入职时间:天历七千年
最近一次履职记录:无
当前状态:在职
备注:该职位设立于七千年前,从未有人履职,但编制一直保留。据称是为了“应急储备”。
李智抬起头,看着清书。
清书没抬头,但嘴角扯了一下:“吓到了?”
“这些……”李智斟酌着措辞,“都还在领香火?”
“每年一分不少。”清书说,“天庭的规矩,只要编制在,香火就得发。至于干不干活,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往下翻。
越翻越心惊。
有一个叫“睡仙”的,入职八万年,履职记录只有一条:“睡觉”。备注写着:“该神职司睡眠,以睡觉为工作,故履职充分。”
有一个叫“闲神”的,职位就是“闲神”,职责描述是“无固定职责,根据需要临时安排”。最近一次“根据需要”是五千年前。
还有一个叫“待定”的,职位就是“待定”,备注写着:“该神籍持有者身份待定,暂不分配具体职责,待身份确认后另行安排。”这一“待定”,就是一万两千年。
李智翻到最后一卷,整个人愣住了。
这一卷上只有一个名字,后面是空白的。
【无名氏】
入职时间:未知
最近一次履职记录:未知
当前状态:在职
备注:该神籍持有者身份信息缺失,但神籍状态正常,建议核实。
李智看着这个“无名氏”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,太白金星给他看的那个组织结构图。三万八千多个名字,密密麻麻。但有一个名字,他没看见过,系统也没显示。
他想起苏珊。
那个业绩垫底、但没人优化的月老部女仙。
她的档案上,也是空白的。
“清书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个‘无名氏’,你知道是谁吗?”
清书终于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卷竹简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李智注意到,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清书说,“那卷竹简比我还老。我入职的时候它就在那儿,谁都不知道写的是谁。”
他又低下头,继续写。
李智盯着那卷竹简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(五)
中午的时候,清书带他去吃饭。
食堂在凌霄殿西侧,是一个巨大的棚子,里面摆着上百张桌子。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,神仙们端着托盘,表情和人间食堂里没什么两样——疲惫,麻木,期待着一口热的。
李智排在队伍里,四处张望。
他看见了雷公——那个长着鸟嘴、背着鼓的神仙,正在和旁边的人抱怨什么。他看见了电母——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,手里拿着一对镜子,正在照自己的妆容。他看见了几个土地公,挤在一张小桌子上,小声说着话。
然后他看见了苏珊。
她坐在角落里,一个人,面前放着一碗清汤,正在往里面加辣椒。加了一勺,又加一勺,再加一勺。汤已经变成红色了,她还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加。
李智端着托盘走过去。
“这儿有人吗?”
苏珊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没什么神采,像两潭死水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。
李智坐下。苏珊继续往汤里加辣椒。
“你不嫌辣?”他问。
“不嫌。”苏珊说,“越辣越好。辣了才有感觉。”
李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他低头吃自己的饭——一碗米饭,一盘青菜,一块不知名的肉。味道还不错,比想象中好。
“你是昨天那个。”苏珊忽然说。
李智抬头:“你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”苏珊说,“在月老部门口说过话。你问路。”
“对。”
苏珊没再说话,继续喝她的辣椒汤。
李智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认识一个叫‘无名氏’的吗?”
苏珊的手顿住了。
只有一瞬间,但李智看见了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。
“哦。”
沉默。
苏珊放下勺子,站起来,端着碗走了。没再看他一眼。
李智坐在原地,看着她离开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很瘦,很单薄,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(六)
下午回到人事司,李智继续翻那堆竹简。
越翻越觉得这个天庭荒谬。
有一个叫“六丁六甲”的部门,编制十二人,但实际在岗的只有三人。另外九人的状态分别是:“借调至其他部门”(借调了三千年)、“外出公干”(公干了五千年)、“闭关修炼”(修炼了八千年)。
有一个叫“四值功曹”的,负责记录三界众生善恶。但竹简上写着:“因人间人口爆炸,记录量过大,目前仅记录‘特别善’和‘特别恶’两类,普通善恶暂不记录。”暂不记录的时间:一万年。
还有一个叫“五方揭谛”的,职责是守护五方。但竹简上写着:“五方中南方已无揭谛守护,因其人‘嫌南方太热’,申请调岗,至今未获批。”未获批的时间:六千年。
李智看得头皮发麻。
如果这是人间的一家公司,早就倒闭八百回了。
但这是天庭。三界的统治者。凡人们烧香拜佛求保佑的对象。
他合上最后一卷竹简,靠在椅子上,看着屋顶发呆。
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。天庭也有白天黑夜,他不知道是怎么实现的,但确实有。那些发光的云彩慢慢变成暗金色,最后变成深蓝。远处,凌霄殿亮起了灯火,一盏一盏,像星星落在人间。
清书已经走了。玄老和素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李智独自坐在这个堆满灰尘的屋子里,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。
不是那种矫情的想起,是真的想起——他的身体还躺在某个殡仪馆里,他的父母正在办丧事,他的同事正在接手他的工作,他的工位很快会被清理干净,下一个倒霉蛋会坐上去。
而他在这里,在一堆神仙的档案里,试图搞明白为什么这些长生不老的家伙,也会活得这么疲惫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李智转头,看见太白金星站在那儿。还是那身古装配AJ,手里拿着平板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李智坐直了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适应得怎么样。”太白金星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“看了一下午档案?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什么发现?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太多了。”
他指着那堆竹简:“这些人,这些编制,这些不干活还领香火的神仙——您让我来优化,可是这问题根本不是优化能解决的。”
太白金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这是整个系统的问题。”李智说,“编制设置不合理,考核机制失效,晋升通道堵塞,退出机制缺失——这不是裁员能解决的。裁掉一批,下一批还会变成这样。因为系统没变。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苦涩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是让你来裁员的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太白金星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巨大的组织结构图。
“三界民生发展集团,成立多少年了?”他问。
李智不知道。
“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就有了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比你们人间的任何一个王朝、任何一个公司、任何一个组织都老。老到所有人都忘了它为什么要这样运转,只知道它一直这样运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,一个不带任何预设、不被任何传统束缚的人,来告诉我——这个系统,到底哪里坏了,应该怎么修。”
李智张了张嘴。
“你不是来裁员的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你是来修系统的。”
窗外,最后一缕光线沉入云海。凌霄殿的灯火越来越亮,像无数只眼睛,注视着这个破烂的小院,注视着这个刚死了一天的凡人。
李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我从哪儿开始?”
太白金星指了指他桌上那堆竹简。
“从最坏的开始。”他说,“从那个‘无名氏’开始。”
(七)
李智回到住处时,已经很晚了。
那排平房在黑夜里显得更破旧,只有老张的菜地发着微光,像一片低矮的星空。他路过老张的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。
推开自己的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
他摸黑找到那张木板床,躺下来。
三翅蜘蛛还在原来的位置织网,网上已经挂了七八缕金丝。它看了李智一眼,继续埋头工作。
李智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翻来覆去的,是下午看到的那些名字,那些数字,那些荒谬的备注。
赤脚大仙。巨灵神。月下老人助理。睡仙。闲神。待定。
还有那个“无名氏”。
他的档案上没有任何信息。没有入职时间,没有履职记录,没有备注。只有“在职”两个字。
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名字,他在哪里见过。
不是真的见过。是某种直觉。
就像他在人群中能认出同类一样,他在那堆档案里,认出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。
那个“无名氏”,和这个天庭的某种秘密有关。
而苏珊,知道这个秘密。
屋外的云海在夜风里起伏,发出轻微的涛声。远处,凌霄殿的灯火渐渐熄灭,一盏一盏,像这个古老系统正在合上的眼睛。
李智翻了个身,看向窗外。
月光——如果那是月光的话——洒在老张的菜地上,那些聚灵芝微微摆动,像是在呼吸。
他忽然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:
“三界独一份,只有我会种。”
只有你会种。
那么,你呢,老张?你又是谁?
一个没有名字的土地公公,为什么会住在人事司隔壁?为什么会种三界独一份的灵芝?为什么太白金星会让你住在这儿?
这个破烂的小院里,住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?
李智想着想着,沉沉睡去。
梦里,他看见一个没有脸的人,站在云海尽头,背对着他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脸是模糊的,但他知道,那个人在看他。
“你是谁?”李智问。
那个人没说话。
但李智忽然知道了答案。
那个人的名字,叫无名氏。
(八)
第二天一早,李智被一阵香味唤醒。
不是饭菜的香味,是一种更清幽的、带着草木气息的香。他推门出去,看见老张正在菜地里忙活,那些聚灵芝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
“醒了?”老张直起腰,“早饭在灶房,自己热。”
李智走到灶房——其实就是老张隔壁那间小屋,里面有个土灶,灶上温着一锅粥。他盛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是人间没有的味道。醇厚,温暖,喝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“聚灵芝熬的。”老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“提神醒脑,比你们人间的咖啡管用。”
李智又喝了一口,问:“老张,你在这儿住多久了?”
老张想了想:“多久?记不清了。反正太白来的时候我就在,太白之前是谁管人事司,我也记不清了。反正很久了。”
“您见过很多新人吧?”
“见过。”老张笑,“有的待了几天就走了,有的待了几百年,有的待了几千年。你是第一个刚来就去翻档案的。”
李智放下碗:“您知道‘无名氏’吗?”
老张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然后他又笑起来:“不知道。那些都是上面的事,我一个种菜的老头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李智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追问。
但他知道——老张知道。
这个破旧的院子里,每个人都藏着秘密。
人间侧影②:
杭州,某互联网大厂。
下午三点,工位上的人们正在昏昏欲睡。
一个女孩打开手机,看到一个推送:“月老祠推出‘云牵线’服务,扫码即可绑定红线,支持远程祈福。”
她愣了一下,点进去。
页面做得很精致,有月老的卡通形象,有红线的动画效果,还有一个按钮:“立即绑定”。
她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,她关掉了页面。
不是因为不信。
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把这根红线,牵给谁。
工位旁边,她的同事正在打电话:“妈,我真的没时间相亲……不是不想找,是没时间……好好好,周末我看看……”
同事挂掉电话,叹了口气。
女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很明亮,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在这座城市里,有几百万人。
几百万人里,有多少人,正在等一根不知道牵给谁的红线?
没有人知道。
天上,月老部的仓库里,那些红线还在积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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