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站在望海村的村口,看着眼前的海。
这是东南沿海一个普通的小渔村。灰白色的石头房子,窄窄的巷子,晒在路边的渔网,空气中淡淡的咸腥味。
和任何一个海边村子没什么两样。
但李智知道,这里住着一个人。
她叫王阿婆。九十三岁。拜了风伯八十年。最后一个信徒。
她死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台风里。
因为风伯被优化了。
因为那份方案,他批了。
(二)
苏珊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们就这样站着,站了很久。
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,把整个村子染成金色。渔船出海了,马达声突突的,渐渐远去。有人在巷子里走动,挑着水桶,扛着渔网。
李智忽然抬头看天,云层深处,仿佛有一张网,正在缓缓织着。
时间一秒一秒溜过,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
“走吧。”苏珊说,
李智点点头。
(三)
他们进村的时候,遇到一个老人。
七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海风吹出来的皱纹。他坐在自家门口,正在补一张渔网。
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过来,他抬起头。
“找谁?”
李智站住。
“请问,王阿婆家……往哪儿走?”
老人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打量着李智。
“你是我奶奶什么人?”
(四)
李智愣住了。
奶奶?
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是王阿婆的孙子?
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老人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风伯派来的?”
李智沉默。
老人放下渔网,站起来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(五)
老人的家很小,但很干净。堂屋正中的墙上,挂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,笑得慈眉善目的。
王阿婆。
李智站在照片前,看了很久。
老人端来两碗茶,放在桌上。
“坐。”
他们坐下。
老人也坐下,看着李智。
“我见过你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见过我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三十年前,有个人来过。跟你长得很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他叫风伯。”
(六)
李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风伯来过。
三十年前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他问。
老人想了想。
“他说,对不起。他说他那天不在。他说,奶奶信了他一辈子,他没来得及送她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他在奶奶的照片前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了。”
他看着李智。
“你是他派来的?”
(七)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李智继续说。
“我是那个让风伯离开的人。”
(八)
老人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李智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老人站起来。
“我去做饭。你们等着。”
他走进厨房,开始忙活。
李智和苏珊对视一眼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(九)
饭很简单。鱼,虾,一碗青菜,一盆汤。
但很香。
老人给他们盛饭,添菜,像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。
吃到一半,老人忽然开口。
“你知道吗,奶奶走的那天,我也在。”
李智放下筷子。
老人继续说。
“台风来之前,天气预报说了。村里人都躲了。奶奶不走。她说,风伯会保佑我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劝她。她不听。她就坐在门口,等着。”
“后来台风来了。她站起来,往海边走。我拉她,她甩开我。她说,风伯在叫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就那么走进风里。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(十)
李智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说,是你让风伯离开的?”
李智点头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让李智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老人说,“我不怪他。也不怪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人指了指墙上的照片。
“因为她信了一辈子。信到最后,还在信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智。
“这份信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(十一)
吃完饭,老人带他们去海边。
海边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字:
“信风伯者,王氏阿婆”
“这是我刻的。”老人说,“风伯来过之后,我刻的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。
“三十年了。每次出海回来,我都来看看。”
李智站在那块石头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
海风吹过来,咸咸的,暖暖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元真说的那句话:
“神在信处。”
王阿婆信了八十年。她信的那个人,没能来送她。但她信了一辈子。
这封信,没有消失。
它在这块石头上。在这个老人的心里。在海风里。
哪儿都在。
(十二)
太阳开始下山了。
老人指着海面上的一点光。
“那是灯塔。”他说,“每天晚上都亮。出海的人,看见它就知道方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奶奶说,风伯也是灯塔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老人笑了笑。
“她说,信他,就像有盏灯。不管风多大,浪多高,心里亮着,就不怕。”
(十三)
那天晚上,李智和苏珊住在老人家里。
老人给他们收拾出一间屋,铺上干净的被子。
临睡前,李智问了一句话:
“您恨我吗?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来过了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还想知道。”
他转身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李智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(十四)
第二天一早,他们准备离开。
老人送他们到村口。
“还会来吗?”他问。
李智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老人笑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李智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老人没有回头。
“奶奶信了一辈子。我也信了一辈子。不是信风伯,是信——信这件事本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吗,心里有盏灯,走夜路就不怕。”
他走了。
(十五)
李智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苏珊走过来。
“心里有盏灯。”她说,“这话真好。”
李智点点头。
他们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李智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个村子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那些石头房子上,金黄金黄的。
海面上,那座灯塔已经灭了。
但李智知道,今天晚上,它还会亮。
就像王阿婆心里的那盏灯。
亮了八十年。
还在亮。
(十六)
“下一站去哪儿?”苏珊问。
李智想了想。
“贵州。雨母村。”
“那儿有什么?”
李智看着远处。
“有一个人。守了三十年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李智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瘟神后来找到了吗?”
苏珊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他在人间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?”
苏珊笑了笑。
“他说,人间不需要他了。但他看见很多人还在——还在活着,还在等,还在信。他说,那就够了。”
李智点点头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瘟神部。每天给那些空瓶子擦灰。”
人间侧影㉛:
望海村,傍晚。
老人坐在海边的那块大石头旁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。
海风吹过来,轻轻的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盏小小的灯,铜的,很旧了。
奶奶留下的。
他点燃灯,放在石头旁边。
灯光小小的,但很亮。
他看着那盏灯,轻轻说了一句:
“奶奶,今天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灯光跳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
坐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下来。
远处,那座灯塔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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