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离开雨母村,李智和苏珊继续往西走。
走了三天,来到一条江边。
江很宽,水流得急,哗哗地响。两岸都是山,山上长满了竹子,绿油油的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
江边有一个渡口。
很老了,青石板被磨得发亮,一级一级伸到水里。渡口边停着一条小船,船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(二)
他们走到渡口边,老人抬起头。
“过江?”
李智点头。
老人站起来,把船划过来。
船上很干净,船板上铺着草席,坐上去软软的。
老人等他们坐好,开始划船。
船桨入水,轻轻一拨,船就往前走。
不紧不慢的,像做了很多年的人。
(三)
“您在这儿多久了?”李智问。
老人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很久了。”
“多久算很久?”
老人笑了。
“我爷爷的爷爷,就在这儿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祖传的?”
老人点头。
“传了七代。”
(四)
七代。
李智看着这条江,看着这条船,看着这个老人。
“没人修桥吗?”
老人指了指上游。
“上游有桥。十里外。”
“那您这儿……”
老人笑了笑。
“总有人不想走十里。”
(五)
船到江心,水流更急了。
但老人的船很稳,一下一下地划着。
苏珊忽然问:
“您一个人在这儿,不闷吗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不闷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有人来。”
“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他说,“一天三五个。”
他看着两岸的风景。
“够用了。”
(六)
船靠岸的时候,老人说了一句话:
“你们是今天最后一个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老人指了指天。
“太阳快落山了。落山之后,没人过江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(七)
李智付了船钱,多给了一些。
老人看了看,摇摇头。
“多了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李智说。
老人还是摇头。
“该多少,就多少。”
他把多的钱塞回李智手里。
“七代了,没多收过一文。”
(八)
李智站在岸边,看着老人的船慢慢划回去。
夕阳照在江面上,金黄金黄的。老人的船在金色里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渡口那边。
苏珊站在他旁边。
“七代。”她说。
李智点头。
“就为了渡人过江。”
苏珊看着他。
“值吗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他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(九)
他们在江边找了个地方住下来。
是一户农家,老两口住着。儿子去城里打工了,一年回来一次。
老妇人给他们收拾出一间屋,铺上干净的被褥。
“你们是过路的?”她问。
李智点头。
老妇人笑了。
“这年头,过路的人少了。”
她走出去,带上门。
(十)
第二天一早,李智又去了渡口。
老人的船还在那儿,人还在船上。
他坐在船头,正在煮茶。
一个小小的炉子,一个小小的壶,一个小小的杯子。
看见李智,他抬起头。
“又来了?”
李智点头。
“想过江?”
李智摇头。
“想坐一会儿。”
老人指了指船尾。
“坐。”
(十一)
李智在船尾坐下。
老人继续煮茶。
水开了,他倒了一杯,递给李智。
“尝尝。”
李智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很苦。
但苦完之后,有一点点甜。
“什么茶?”他问。
老人笑了笑。
“山上的野茶。自己采的。”
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慢慢喝。
喝一口,看一眼江。
(十二)
“您想过离开吗?”李智问。
老人想了想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年轻时候想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老人指了指江。
“它不走,我走什么?”
李智愣住了。
老人继续说。
“它在这儿流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,就在这儿渡人。它流着,我们渡着。它不走,我们就不走。”
他看着江水。
“它要是走了,江就没了。我们要是走了,渡口就没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智。
“没了渡口,那些不想走十里的人,怎么办?”
(十三)
李智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江水,想着老人的话。
它不走,我走什么?
这句话,他好像在哪听过。
在张福德那儿。在雨母村的老人那儿。在那些守了几千年的人那儿。
他们都不走。
不是不能走。
是走了,就没人了。
(十四)
太阳慢慢升高了。
有几个人走过来,要过江。
老人放下茶杯,开始划船。
李智看着他的背影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不紧不慢的。
像江水一样。
(十五)
下午的时候,来了一对母子。
母亲三十出头,孩子五六岁。
他们上了船,孩子很兴奋,趴在船边看水。
“妈妈,水里有鱼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大鱼还是小鱼?”
“都有。”
“我能抓吗?”
“不能。掉下去怎么办?”
孩子不说话了,但还是盯着水看。
老人看着孩子,笑了。
“想看鱼?”他问。
孩子点头。
老人把船停下来,从船底拿出一根线,线头系着一小块面团。
他把线放进水里。
过了一会儿,线动了。
老人一拉,一条小鱼被拉上来,银光闪闪的,在阳光下直蹦。
孩子眼睛都亮了。
“鱼!鱼!”
老人把鱼取下来,放进一个碗里,递给孩子。
“送你了。”
孩子捧着碗,盯着那条鱼,笑得合不拢嘴。
母亲连连道谢。
老人摆摆手。
“难得有小孩坐船。”
(十六)
船靠岸的时候,孩子还捧着那条鱼。
他回头,冲老人喊:
“爷爷,我以后还来!”
老人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看着母子俩走远,然后慢慢把船划回去。
李智看着他的背影。
刚才那一刻,老人笑得很开心。
比一整天都开心。
(十七)
晚上,李智又去了渡口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江面上,银白银白的。
老人的船还在,但人不在。
李智在船边站了一会儿。
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,老人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“又来了?”
李智点头。
老人把灯挂在船头。
灯光照在水面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晚上也在这儿?”李智问。
老人摇头。
“不在。”他说,“灯在就行。”
(十八)
“灯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晚上有人过江吗?”
“很少。”老人说,“但万一有呢?”
他指着那盏灯。
“有灯,就能看见渡口。看见了,就知道有人在。”
他看着那盏灯。
“知道有人在,就不怕了。”
(十九)
李智看着那盏灯。
小小的,黄黄的,在江风里轻轻晃着。
但一直亮着。
就像望海村的灯塔。
就像雨母村树上的那盏灯。
都有人在。
都让人知道,有人在。
(二十)
“您会一直在这儿吗?”李智问。
老人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到划不动为止。”
“划不动了怎么办?”
老人笑了笑。
“我儿子在城里打工。他说,等他回来,他接。”
他指了指灯。
“灯在,渡口就在。”
(二十一)
李智回到住处,苏珊还没睡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
“见到了?”她问。
李智点头。
苏珊看着他。
“想通了什么?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些事,不需要意义。”
苏珊等着。
李智继续说。
“渡人过江,有意义吗?有桥在上游,走十里就行。但他还在。不是因为有意义,是因为——他该在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该在,就够了。”
(二十二)
第二天一早,他们离开了。
路过渡口的时候,老人的船还在。
他坐在船头,正在煮茶。
看见他们,他挥了挥手。
李智也挥了挥手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,李智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盏灯还挂在船头。
白天也亮着。
人间侧影㉝:
江边,深夜。
一个赶路的人走到渡口边。
他走了很久,累了,想过江休息。
但这么晚了,还有人吗?
他站在江边,犹豫着。
忽然,他看见了一点光。
对岸,一盏灯亮着。
灯光小小的,但很亮。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有灯,就有人在。
他坐下来,等着天亮。
等着那盏灯划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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