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离开渡口，李智和苏珊继续往山里走。
山路越走越窄，越走越陡。两边都是悬崖，脚下是碎石，稍不注意就可能滑下去。
走了大半天，李智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听。”
苏珊侧耳听。
叮。叮。叮。
有节奏的声音，从山那边传来。
像什么人在敲石头。
（二）
他们循着声音走过去。
转过一个山弯，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，蹲在路边，手里拿着一把锤子，正在敲一块石头。
旁边堆着已经敲好的石块，整整齐齐的，码成一排。
老人敲得很慢。
举起锤子，落下。举起，落下。
叮。叮。叮。
每一下都很稳。
（三）
李智走近了，才看清他在做什么。
修路。
那段路原本很窄，只能一个人贴着山壁走。老人把凸出来的石头敲掉，把坑洼的地方填平，把松动的石块重新固定。
一段一段，往前修。
李智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条已经修好的路。
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山那边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您修了多久了？”他问。
老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说。
又低下头，继续敲。
（四）
李智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这条路，多长？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三十里。”他说，“从这头到那头。”
“都修完了？”
老人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指了指前面，“还有二十里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三十里山路，修了……
“您修了多少年了？”
老人又想了想。
“五十年吧。”他说，“差不多。”
（五）
五十年。
三十里山路。
一个人，一把锤子。
李智看着那些已经修好的路。
平整，结实，每一块石头都严丝合缝。
“您一个人修的？”
老人点头。
“没人帮您？”
老人笑了笑。
“要人帮干什么？”
他继续敲。
“又不难。”
（六）
苏珊蹲下来，看着那些石头。
“这些石头，从哪来的？”
老人指了指山上。
“那儿。一块一块背下来的。”
苏珊看着那座山，很高，很陡。
“背了五十年？”
老人点头。
“背习惯了。”
（七）
李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五十年，一个人，在深山里，修一条没人让他修的路。
背石头，敲石头，铺石头。
一天一天，一年一年。
“您图什么呢？”他问。
老人停下手里的锤子，看着他。
“图什么？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图什么。”
他又开始敲。
“有人要走。”
（八）
有人要走。
李智看着那条路。
它通向前方，消失在山的拐弯处。
“走的人多吗？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不多。”他说，“一年几十个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老人打断他。
“几十个，也是人。”
他继续敲。
“他们走的路，是我修的。我心里知道。”
（九）
太阳慢慢升到头顶。
老人停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里面是两个窝头，一块咸菜。
他掰了一半，递给李智。
“吃吗？”
李智愣了一下，接过来。
窝头很硬，但嚼着嚼着，有一点甜。
老人自己也吃，就着咸菜，慢慢嚼。
吃完，他喝了几口山泉水，站起来，继续敲。
叮。叮。叮。
（十）
李智跟上去，走在他旁边。
“您有家人吗？”
老人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他们呢？”
老人指了指山外。
“在山下。种地。”
“您不回去？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路没修完。”
（十一）
下午的时候，路上来了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人，背着包，气喘吁吁的。
他走到老人面前，停下来。
“大爷，这条路是您修的？”
老人点头。
年轻人看着那条平整的路，又看看老人手里的锤子。
“您修了多久？”
“五十年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老人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然后他弯下腰，对着老人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您。”
老人摆摆手。
“走吧。天黑前能翻过山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人已经又开始敲了。
叮。叮。叮。
（十二）
李智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，又看看老人。
“您认识他吗？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老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修路，不是给人认识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条路。
“是给人走的。”
（十三）
傍晚的时候，老人收工了。
他把锤子收好，拍拍身上的灰，准备下山。
“您明天还来？”李智问。
老人点头。
“每天来。”
“直到修完？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修完这条，还有别的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的山。
“那边还有路，没人修。”
（十四）
李智跟着他往山下走。
走了一段，老人忽然停下来。
他指着路边的一块石头。
“这块，是三十年前放的。”
又指着前面的一块。
“那块，是二十年前。”
再指着更远处的一块。
“那块，是十年前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李智。
“每块石头，我都记得。”
（十五）
走到山脚，天已经黑了。
老人住在一个小村子里，几户人家，几间土房。
他的家在村口，很小，但很干净。
门口放着一把锤子。
和山上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您有两把？”李智问。
老人点头。
“一把在家里，一把在山上。换着用。”
他推开门。
“进来喝口水？”
（十六）
屋里很简陋。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一个灶。
墙上挂着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，很旧了。
照片里是一个女人，年轻，笑着。
李智看着那张照片。
老人走过来，也看着。
“我老伴。”他说，“走了三十年了。”
李智沉默。
老人继续说。
“她走的那年，路刚修到半山腰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她要是还活着，现在能走到山顶了。”
（十七）
那天晚上，李智没有走。
他在老人的小屋里坐了很久。
老人给他煮了一碗面，打了两个鸡蛋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李智吃着面，心里想着很多事。
五十年。一条路。一个人。
老伴走了三十年。他还在修。
“您想过停下来吗？”他问。
老人想了想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，“年轻时候想过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老人指了指墙上的照片。
“她走的时候，我跟她说，要把这条路修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答应的事，得做到。”
（十八）
第二天一早，李智醒来的时候，老人已经不在了。
桌上放着一碗粥，还温着。
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：
“我上山了。你们走的时候，把门带上。”
李智端着粥，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叮。叮。叮。
声音从山上传来，很小，但很清晰。
那个老人，又开始了。
（十九）
他们走的时候，路过那段修好的路。
李智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，都踩在那些石头上。
那些被老人敲过、背过、铺过的石头。
五十年。
三十里。
一个人。
他忽然停下来，蹲下，用手摸了摸脚下的石头。
很平，很稳。
他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山弯的地方，看不见老人。
但能听见。
叮。叮。叮。
（二十）
“你说，”苏珊忽然问，“他为什么？”
李智想了想。
“因为有人要走。”
“没人走呢？”
李智看着那条路。
“也会修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，”他说，“路在那儿。”
人间侧影㉞：
深山里，一个年轻人正在赶路。
他走的那条路，很平，很稳。
走累了，他坐在路边休息。
忽然看见一块石头上刻着字。
很小，但很清楚：
“一九七五年春，修至此。”
他愣住了。
一九七五年。
那一年，他还没出生。
他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每隔一段，就有一块刻字的石头。
一九八零。一九九零。二零零零。二零一零。
一直到现在。
他忽然明白，这条路，是一个人修的。
修了五十年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脚下的路。
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感动，是踏实。
有人走过的地方，路就在。
有人修过的地方，路就在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每一步，都走得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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