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。
不是敲门,是砸门。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在第三下的时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门栓直接崩断,一道人影冲了进来。
“李副司长!不好了!”
李智从床上弹起来,下意识护住胸口——这是他在人间养成的本能反应,每次HR部门被围攻时都这样。
来人是个小仙,穿着青色官袍,头上戴着歪掉的官帽,气喘吁吁。他看见李智的样子,愣了一下,然后更急了:
“不是打您!是打起来了!财神部又打起来了!”
李智放下手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谁跟谁?”
“关将军和比干大人!”小仙急得直跺脚,“比干大人今早提交了《关于设立玄学经济研究专项的提案》,关将军说这是‘不务正业’,两人在正殿吵起来了!利市仙官拉偏架,现在三方混战!太白金星让您赶紧过去!”
李智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还没完全亮,云海是深蓝色的,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。
“现在?”他问。
“现在!”小仙快哭了,“再不去,财神殿又要塌了!”
李智叹了口气,抓起外套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三翅蜘蛛。蜘蛛正用八只眼睛盯着他,像是在说:又来了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李智嘟囔一声,“你行你上。”
(二)
这次他没有用老张给的玉牌——三天试用期还没过,但昨晚太白金星让人送来了一本小册子,叫《腾云驾雾入门三十式》。他翻了一晚上,勉强学会了第一式:“站稳”。
就是站在云上不掉下去。
飞是不会飞的,但至少能站住了。
他一路小跑往财神殿赶。路上遇到不少神仙,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——有看热闹的,有劝架的,还有几个拿着法器在录像的。一个穿红袍的神仙从他身边跑过,边跑边喊:“快!财神殿开战了!千年难遇!”
李智认出那是火德星君。
他忽然想起,今天是财神部“正式会议”的日子。昨天太白金星提过一嘴,说是财神部的季度总结会,顺便讨论第一轮优化方案。
没想到一大早就打起来了。
跑到财神殿门口,李智停住了脚步。
殿门两侧整整齐齐站着两排金甲神将,手持金瓜,面无表情。一个穿着文官袍服的老者正在门口踱步,看见李智,眼睛一亮:
“李副司长?这边请。”
李智跟着他往里走,问:“您是?”
“财神部主簿,姓崔。”老者压低声音,“里面已经吵了三轮了,关将军摔了茶杯,比干大人撕了提案,利市仙官躲到柱子后面去了。太白金星刚到,让您在门口等等,他先稳住场面。”
李智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正殿里,关公站在左边,青龙偃月刀拄在地上,红脸更红了,长须无风自动。比干站在右边,手里攥着一叠纸——已经被撕成两半了,浑身发抖。利市仙官躲在柱子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中间站着太白金星,正在说什么。
李智听不清内容,但看口型像是在说“冷静”。
“这能冷静吗?”崔主簿叹气,“关将军那脾气,您昨天见识过了。比干大人平时温和,但谁动他的提案他跟谁急。利市仙官——唉,他就是个和稀泥的,结果和出火来了。”
李智问:“他们为什么吵?”
“提案。”崔主簿说,“比干大人昨晚连夜写了《关于设立玄学经济研究专项的提案》,建议财神部成立‘玄学经济研究室’,研究当代年轻人的玄学消费行为——什么幸运物、转运珠、锦鲤转发之类的。关将军说这是‘歪门邪道’。”
李智想了想:“那利市仙官呢?”
“利市仙官支持。”崔主簿苦笑,“但他支持的是‘玄学经济商业化’,提议开发‘财运盲盒’、‘锦鲤会员’之类的产品。比干大人说他‘庸俗化’,关将军说他们俩都‘不务正业’。然后三方就……”
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。
李智揉了揉眉心。
这场景他太熟悉了。在人间,每次公司转型,都会出现这种争论——保守派要守住传统业务,改革派要开辟新赛道,中间派左右横跳,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,只能打起来。
只不过人间是拍桌子,这里是摔青龙偃月刀。
(三)
“李副司长,进来吧。”
太白金星的声音从门里传来。
李智推门进去。
正殿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关公的刀还拄在地上,刀刃上有一道新鲜的痕迹——李智注意到,旁边的柱子少了一块。比干的提案已经碎成纸片,飘了一地。利市仙官终于从柱子后面出来了,但站得离关公八丈远。
太白金星站在正中央,看见李智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各位,”他说,“这位是新任人事司副司长,李智。昨天关将军见过。今天让他旁听,顺便——如果你们打不死对方的话——最后给个专业意见。”
关公看了李智一眼,目光比昨天柔和了一点,但还是很硬。比干打量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利市仙官倒是热情,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太白金星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椅子。
李智刚坐下,比干就开口了:
“太白,我不明白。我的提案哪里错了?玄学经济是人间的真实需求,去年市场规模超过一千亿。我们财神部不去研究,难道让别的部门去?让福禄寿三星去?他们懂吗?”
关公冷哼一声:“研究?你是想发财。”
“发财怎么了?”比干梗着脖子,“财神部不发财,谁发财?凡人拜我们,不就是求财吗?”
“凡人求财,是求正经财。”关公一字一顿,“不是求歪门邪道的财。什么转运珠、锦鲤转发,那叫财吗?那叫骗!”
利市仙官小声插嘴:“那个……也不能说骗吧,就是图个心理安慰……”
“闭嘴!”关公和比干异口同声。
利市仙官缩了缩脖子,又往柱子后面挪了两步。
李智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三个神,一个红脸,一个白脸,一个躲在柱子后面——像极了人间那些开不完的会。
他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那个……”李智说,“我能说两句吗?”
关公没说话。比干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利市仙官拼命点头。
李智站起来,走到他们中间。
“我在人间做了八年HR,开过上千场会。我发现一个规律:凡是吵起来的会,都是因为大家说的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比干:“比干大人,您想研究玄学经济,是为了什么?”
比干一愣:“当然是为了……开拓新业务,增加香火收入。”
李智点头,转向关公:“关将军,您反对这个提案,是为什么?”
关公沉声道:“因为那不是正经财。”
“您说的‘正经财’,是指什么?”
关公沉默了一会儿:“凭本事挣的财。靠劳动换的财。对得起良心的财。”
李智又转向利市仙官:“利市仙官,您支持商业化,是想做什么?”
利市仙官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一点:“就是……让更多人拜咱们,让香火涨起来。至于怎么涨,不重要吧?”
李智笑了笑。
“三位说的都对。”
三个人同时愣住。
“比干大人看到了新机会,关将军坚守了价值观,利市仙官关注了增长。这本来不是矛盾的三件事——但你们把它们当成了非此即彼的选择。”
他走到比干面前:“您可以研究玄学经济,但不等于要放弃传统财运。”
走到关公面前:“您可以坚守价值观,但不等于要把所有新事物都当成歪门邪道。”
走到利市仙官面前:“您可以追求增长,但不等于要丢掉底线。”
他回到正中央,看着三个人。
“你们吵了一上午,争的是‘做什么’,但没人说‘为什么’。”
关公沉默了。比干低下头。利市仙官挠了挠头。
太白金星坐在旁边,嘴角微微翘起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:
“说得真好。”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裴文曜站在门口,还是那身西装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的身后,跟着那三个看不清脸的黑衣人。
“李副司长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走进来,步伐从容,“几句话就把一场架劝住了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关公、比干、利市仙官。
“这些话,能解决问题吗?”
(四)
裴文曜的出现,让正殿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。
关公的手握紧了刀柄。比干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利市仙官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。
只有太白金星没动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裴总。”他说,“今天是财神部的内部会议,你投资事业部的人,来干什么?”
裴文曜笑了笑:“送方案。”
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。
封面上印着:《财神部数字化转型方案 V13.0——基于AI技术的香火效能提升计划》。
“昨天李副司长说,数据会说一部分谎。”裴文曜看着李智,“所以我让人回去重新算了算,又请教了人间的几位AI专家。今天这个版本,应该不会说谎了。”
李智走过去,拿起方案翻开。
第一页是摘要。他扫了一眼,瞳孔微微收缩。
【核心建议】
引入AI财神系统,实现7×24小时全天候香火回应
将传统财神业务分拆为“基础财运”和“增值服务”两条线
建立香火大数据中心,用算法匹配信徒需求与神职资源
优化神籍结构:建议裁撤冗余神位23个,新增AI神位12个
李智抬起头,看着裴文曜。
裴文曜的笑容依然平静。
“怎么样?是不是比昨天的版本更合理了?”
李智没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是详细的实施方案。AI财神的架构图。香火大数据的采集方式。算法模型的训练计划。还有那份裁员名单——23个名字,比昨天多了3个。
关公的名字还在上面。比干的名字也在。利市仙官的名字不在,但他的职位后面加了一个“(待调整)”。
李智合上方案,看向裴文曜。
“裴总,我能问几个问题吗?”
“请。”
“AI财神,谁来开发?”
“人间有最好的AI公司。”裴文曜说,“我已经和他们接洽过了。他们很感兴趣。”
“他们知道是在为天庭开发AI吗?”
裴文曜笑了笑:“他们以为是某个宗教文化公司的元宇宙项目。”
李智点点头,又问:“香火大数据,从哪来?”
“现有数据库。加上未来的实时采集。”裴文曜说,“凡人的每一次祈福、每一次许愿、每一次转发锦鲤,都可以是数据。”
“他们知道吗?”
裴文曜的笑容微微收敛:“李副司长,你在人间做HR的时候,员工知道自己被‘优化’的数据依据吗?”
李智沉默了一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。”李智说,“人间是公司,员工可以选择辞职。天庭呢?神仙能辞职吗?”
裴文曜的眼神微微变化。
李智继续说:“还有,裴总,你这份方案里,AI财神占12个神位。这12个神位,谁来当?”
“AI。”
“AI怎么当神仙?它能听见凡人的祈求吗?它能感受凡人的痛苦吗?它能……”
“它能。”裴文曜打断他,“它能听见——用麦克风。它能感受——用算法模拟。它能回应——用预设的话术模板。而且它不会累,不会烦,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不理人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李智更近了。
“李副司长,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凡人来拜神,求的是什么?”
李智没回答。
“求的是回应。”裴文曜说,“不是真的需要神仙做什么,是需要‘有人听见了’。AI财神可以做到这一点,而且比传统神仙做得更好。它不会缺席,不会迟到,不会因为信徒太多而顾不上。”
他转身,看向关公。
“关将军,您一年能见多少信徒?一千?一万?十万?一个AI财神,一天就能回应一千万个信徒。它能同时和一千个人对话,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愿望,能在第二天准时推送‘您的愿望正在处理中’的消息。”
他又看向比干。
“比干大人,您研究玄学经济,研究的是什么?是人的心理。AI可以做得更好——它知道每一个人的浏览记录、消费习惯、情绪波动。它可以根据大数据预测,一个人什么时候最需要‘转运’,然后在他打开手机的那一刻,推送一条锦鲤。”
最后,他看向利市仙官。
“利市仙官,你想开发财运盲盒,对吗?AI可以帮你设计一万种盲盒,针对一万种不同的人。大学生、社畜、创业者、中年危机者——每个人的盲盒都不一样,每个人都会觉得‘这就是为我设计的’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着李智。
“李副司长,你刚才说,要问‘为什么’。我现在告诉你,这就是为什么——因为凡人的需求变了,神仙必须跟着变。不变,就会被遗忘。被遗忘,就等于不存在。”
正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云海流动的声音。
关公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发白。比干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利市仙官张了张嘴,但没发出声音。
李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:
“裴总,你信神吗?”
(五)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裴文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神色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我是说,”李智看着他,“你信神吗?信这个天庭,信三界六道,信天道轮回,信凡人求神是有用的?”
裴文曜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信数据。”他说。
“数据不是神。”
“神也可以是数据。”裴文曜说,“如果算法足够强大,能预测一切、计算一切、回应一切,那它不就是神吗?”
李智摇头。
“裴总,你错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指着外面。
“你看那些凡人。他们为什么拜神?不是因为需要回应,是因为需要相信。相信努力会有回报,相信善良会有好报,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裴文曜。
“AI可以回应,但它不能‘在乎’。它可以记住每个人的名字,但它不能‘关心’。它可以推送锦鲤,但它不能‘祝福’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裴文曜问。
“有。”李智说,“你被人在乎过吗?真正的在乎?”
裴文曜没有回答。
李智也没有追问。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方案。
“这份方案,技术上很完美。但它缺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心。”李智说,“神仙的心。”
他把方案放回桌上,看着那23个名字。
“关将军,比干大人,还有其他21位——他们的香火转化率可能不高,他们的业务可能老化,但他们有一个东西是AI没有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真的在乎那些凡人。”
正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关公的手松开了刀柄。比干抬起头,眼眶微微发红。利市仙官从柱子后面走出来,站在李智身边。
裴文曜看着他们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李副司长,你很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庭不是靠‘在乎’运转的。”裴文曜收起那份方案,“是靠香火。没有香火,就没有天庭。没有天庭,你们这些在乎凡人的神仙,什么都不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李智一眼。
“三天后,玉帝要听财神部的改革方案。你们可以继续‘在乎’,但最好想清楚——是先把香火保住,再去在乎;还是先在乎,然后看着香火断流。”
他走了。
那三个黑衣人跟着他,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。
(六)
裴文曜走后,正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关公坐了下来——这是李智第一次见他坐下。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,他的目光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很久没有动。
比干捡起地上那些碎掉的提案,一张一张拼起来,拼了半天拼不回原样。
利市仙官走到李智身边,低声说:“李副司长,刚才那些话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您说得真好。”利市仙官说,“但是……裴总说的也对。香火确实在掉。再这么掉下去,不用他裁,我们自己就没了。”
李智看着他:“你怕吗?”
利市仙官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
“怕。”
李智没说话。
他走到关公面前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关将军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关公抬起眼皮:“问。”
“你当年成神,是因为什么?”
关公的眼神微微变化。
“是因为你义薄云天,是因为你忠义无双,是因为凡人在你身上看到了‘值得相信’这四个字。”李智说,“不是因为你会显灵,不是因为你能保佑他们发财。”
关公沉默。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李智说,“凡人拜你,求的是你那股劲儿。不是真的指望你帮他们挂科及格,是拜完之后,心里有那么一点相信——‘关公那么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,我也能’。”
关公的手握紧了刀柄,又松开。
“你刚才说,AI可以回应。”李智站起来,“但它给不了凡人那股劲儿。因为它自己不信。”
他转身,看着比干。
“比干大人,您想研究玄学经济,不是想发财,是想知道凡人到底需要什么,对不对?”
比干愣了一下,然后缓缓点头。
“您是对的。”李智说,“凡人需要的是‘相信的感觉’。玄学经济卖的就是这个。但您研究的时候,别忘了——他们买的不是产品,是那一点点光。”
他又看向利市仙官。
“利市仙官,你想做增长,也是对的。没有香火,什么都做不了。但增长的前提是——你得知道,你增长的是什么。”
利市仙官眨眨眼:“是……什么?”
“是信任。”李智说,“不是香火数,是信任。信任你的人越多,香火自然会来。反过来,只盯着香火,信任没了,香火也保不住。”
他回到正中央,看着这三个神。
“裴总说的对,三天后要交方案。但我建议,咱们不交他的方案。”
关公抬起头:“交谁的?”
“交咱们自己的。”李智说,“财神部的方案,财神部自己写。”
比干眼睛亮了。利市仙官开始搓手。关公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写?”他问。
李智想了想。
“比干大人负责调研——搞清楚凡人现在真正需要什么。关将军负责把关——守住财神部的底线。利市仙官负责算账——咱们有多少资源,能做什么。”
“你呢?”关公问。
李智笑了笑。
“我负责协调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想办法,让裴总的算法,算不了咱们。”
(七)
从财神殿出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云海被染成金色,远处有仙鹤飞过,叫声清越。李智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太白金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李智转头看他:“您一直在?”
“一直在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看你怎么处理。”
“满意吗?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你刚才问裴文曜,信不信神。我替他想一下答案——他信,但他信的是另一种神。”
“什么神?”
“效率的神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秩序的神。可计算、可预测、可控制的神。他相信,只要系统足够完美,就不需要‘在乎’这种东西。”
李智沉默。
“那你呢?”太白金星问,“你信什么?”
李智看着远处的云海,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至少知道,我不信那个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这儿的东西,不能算。”
太白金星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欣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堆神仙等着你去‘在乎’呢。”
他们并肩走下台阶。
身后,财神殿里传来关公的声音:
“比干,你那提案再写一遍。别写什么数据,写凡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利市,你那些盲盒先别想,去查查人间最近流行什么。”
“好嘞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关公顿了顿。
“李智那小子,看着还行。”
李智听见了,脚步没停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(八)
晚上回到住处,李智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篮子。
篮子里是一碗粥,还是温的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
“今天的事我听说了。粥里加了聚灵芝,补补神。 ——老张”
李智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和早上的粥不一样,这碗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暖意,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。
他抬头看老张的屋子。灯已经灭了,鼾声隐约传来。
这个种菜的老头,到底知道多少?
李智端着碗,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的云海。
今晚的云海很平静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绸缎。凌霄殿的灯火倒映在上面,星星点点,像另一个星空。
他想起白天那些话。
关公的沉默。比干的眼眶。利市仙官的怕。
还有裴文曜最后那个眼神——那个眼神里,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信神吗?”
他问自己。
然后他发现,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——
从现在开始,他得学会信点什么。
不然,在这个到处都是神仙的地方,他什么都不是。
人间侧影③:
上海,某写字楼。
晚上十点,一个年轻人走出公司大门。
他今天被约谈了。部门要优化15%,他是备选名单上的第三个。领导说得很客气:“不是你的问题,是公司难。”
他走在街上,路过一个彩票店。
犹豫了一下,他走进去,买了一张刮刮乐。
刮开。
没中。
他笑了笑,把彩票扔进垃圾桶。
“也是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哪有那么好的事。”
但他没回家,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巷子深处,有一座小庙。很小,只有一人高,供着不知道什么神。香炉里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。
他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拜不该拜。
最后,他双手合十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:
“我不求发财。就求……别太难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天上有一个叫李智的凡人,正在替他们这种人,和一群神仙争一件事——
神仙,到底应该在乎什么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