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。
不是砸门,不是吵架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断断续续的嗡鸣,像有人在他耳边念经,又像蜜蜂在远处飞舞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声音来自窗外。
窗外,天还没亮透。云海是深灰色的,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——那是太阳还没升起但已经在路上的颜色。
他推开窗,看见关公站在院子里。
青龙偃月刀插在地上,关公盘腿坐在刀旁,手里拿着一部……手机?
李智揉了揉眼睛。
确实是手机。一部最新款的华为折叠屏,展开来有平板那么大。关公正盯着屏幕,眉头紧锁,那低沉的嗡鸣声就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。
“关将军?”李智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关公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醒了就过来。”他说。
李智披上外套,走到院子里。走近了才看清,关公在看视频——准确说,是高考辅导视频。屏幕里一个戴眼镜的老师正在讲三角函数,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着公式。
“sin、cos、tan……”老师的声音慷慨激昂,“这些不是符号,是你们通往大学的阶梯!”
关公的表情很复杂。
李智在他旁边坐下,问:“您这是……备课?”
关公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递给他。
“你看看。”
李智接过手机,发现播放列表里全是高考辅导视频。数学、语文、英语、理综、文综——各个科目都有,每个视频的播放量都在百万以上。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留言:
“拜关公,不挂科!”
“关老爷保佑我数学及格,考上了给您烧高香!”
“明天考试,今晚临时抱关脚……”
李智一条条往下翻,越翻越觉得不对劲。
“关将军,这些留言……”
“每天十万条。”关公的声音沙哑,“不是十万个凡人求财,是十万个学生求不挂科。本座的神像下面,压着的不是求财的香火,是求及格的准考证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背对着李智。
“一千八百年。本座保过关羽的命,保过关平的忠,保过无数人的财。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本座得学会三角函数,才知道怎么保佑那些学生。”
李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关公转过身来,那张红脸上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迷茫。
“李智,本座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拜本座,求的是数学及格。他考了五十九分,是本座没保佑他,还是他自己没复习?”
李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关公又问:“如果另一个人也拜本座,求的是财。他做生意亏了,是本座没保佑他,还是他本来就不该做那个生意?”
李智还是没说话。
关公走回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一千八百年了。本座第一次不知道,自己到底能不能保佑人。”
(二)
那天早上,李智没去人事司。
他陪着关公坐在院子里,听他说了很多话。
关公说,他成神的时候,凡间还是汉朝。那时候的凡人求财,是真的穷——家里揭不开锅,孩子要饿死,实在没办法了,才来拜神。他保佑他们,是真的能保佑——让他们的庄稼多收一点,让他们遇到一个好雇主,让他们捡到一文钱。
“一文钱。”关公说,“那时候的一文钱,能买一个馒头。一个馒头,能救一条命。”
后来时代变了。求财的人越来越少,求别的越来越多。有人求官运,有人求姻缘,有人求子嗣——这些本来不归他管,但凡人来了,他也不能不理。
再后来,求什么的都有。求彩票中奖的,求股票涨停的,求拆迁分房的,求小三回心转意的。关公一开始还会生气,后来懒得气了——反正都是求,求什么都一样。
但最近一百年,风向彻底变了。
求财的人还在,但更多的是求别的——求考公上岸的,求考研及格的,求面试通过的,求论文不被毙的。这些本来和财没关系,但凡人不管,他们认准了关公“义薄云天”,觉得讲义气的人肯定会帮他们。
“本座都不知道‘义薄云天’和他们考试有什么关系。”关公苦笑,“但他们信。信了就来拜。拜了就留言。留言了就等着本座显灵。”
李智问:“那您显灵吗?”
关公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时候显。”他说,“看见那些真的在努力、只是运气不好的人,本座会帮一把。但帮多了,法力就弱了。本座本来不是管这个的。”
“那财神部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已经不管本座了。”关公说,“利市仙官说得对,本座的香火转化率只有0.3%。因为求财的那0.3%确实灵了,但求其他的那99.7%,本座无能为力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曾经握刀杀敌,曾经劈开无数险阻,曾经托起过兄弟的遗孤。现在,这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。
“李智,本座是不是没用了?”
李智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关将军,您有没有用,不是数据说了算的。”
(三)
下午,李智去了一个地方。
月老部。
他想找苏珊。
那堆竹简里的“无名氏”,老张欲言又止的表情,还有苏珊那天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——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头,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。他需要找到其中一根,慢慢往外拉。
月老部比人事司还破旧。
一座小小的院子,门口长满了草,草叶也是发光的——李智发现,天庭的杂草都会发光,唯独那些正经的神仙居所,反而灰扑扑的。
院子里有三间厢房,正中间那间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看见满屋子的红线。
真的是满屋子。从屋顶垂下来,从墙上挂出来,从地上堆起来,红的、粉的、紫的,各种深浅的红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网上挂着一些小牌子,写着名字和日期。
“苏珊?”
没人应。
他往里走了几步,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只脚。
苏珊躺在一堆红线里,睡着了。
她的脸埋在红线堆里,只露出半边。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时年轻一些——不是真的年轻,是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。睫毛很长,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做梦。
李智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。
就在这时,苏珊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没有惊讶,没有恼怒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……”
“坐吧。”她坐起来,拍了拍身边的红线,“别踩坏了,这都是库存。”
李智在她旁边坐下。那些红线软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——不是香水,是一种更古老的、像檀香又像花香的味道。
“你经常在这儿睡觉?”他问。
“经常。”苏珊说,“反正也没事干。”
她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根红线,对着光看了看。那根线上挂着一个小牌子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王翠花,女,1987年生。
“这个人,”苏珊说,“十年前就该牵线了。但牵给谁呢?她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她把红线放回去,又拿起另一根。李建国,男,1990年生。
“这个也是。一年前来过月老祠,留了名字,后来再没来过。可能找到了,可能放弃了,可能——谁知道呢。”
她又放回去,不再拿了。
李智看着那满屋子的红线,问:“这些……都是没牵出去的?”
“大部分是。”苏珊说,“牵出去的早就不在这儿了。凡人的姻缘线,牵上了就自己走,用不着神仙操心。只有这些牵不出去的,才在这儿堆着。”
她躺回红线里,看着屋顶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牵不出去吗?”
李智摇头。
“因为凡人不信了。”苏珊说,“不是不信姻缘,是不信有人能帮他们牵。他们觉得,自己的命是自己的,找对象是自己找的,结不结婚是自己定的——神仙帮不上忙。”
“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?”
苏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人。”她说。
“等谁?”
她没回答。
李智等了一会儿,换了个问题:“你认识关公吗?”
苏珊侧过脸看他。
“认识。怎么?”
“他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。”李智说,“他觉得自己没用了。”
苏珊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“他也有今天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关公啊。”苏珊坐起来,“一千八百年前,他刚成神的时候,多威风。三界都知道他,凡人都拜他。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保佑,什么都能管。现在——现在连学生求不挂科他都管不了。”
她看着李智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信了数据。”苏珊说,“他看了那些KPI,看了那些香火转化率,看了那些报表,然后就觉得自己真的没用了。但有用没用,是数据能定义的吗?”
李智愣住了。
这话和他今天早上对关公说的,几乎一模一样。
苏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李智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觉得,凡人为什么拜神?”
李智想了想,说:“因为需要相信。”
苏珊点头。
“那神仙为什么存在?”
李智没回答。
苏珊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是因为有人相信。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有人求。不是因为有人烧香。是因为有人相信这世上还有一点好,一点亮,一点值得坚持下去的东西。”
她走回他面前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关公为什么有用?不是因为他的香火转化率高。是因为那些学生在拜他的时候,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相信——‘关公那么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,我也能’。就这一点点,就够了。”
李智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你呢?你在这儿等谁?”
苏珊的笑容凝固了。
她站起来,背对着他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个‘无名氏’——是你等的人吗?”
苏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很久很久,她才开口:
“你走吧。”
李智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珊还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满屋子的红线在她身边垂落,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雨。
他推门出去。
身后传来她的声音,很轻,像自言自语:
“他叫元真。”
(四)
李智回到人事司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清书还在埋头写东西,玄老和素老还在下棋。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,好像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。
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看着那堆竹简。
元真。
这个名字他没见过。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就是那个“无名氏”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,展开。还是那些熟悉的名字:赤脚大仙、巨灵神、月下老人助理……没有元真。
他又翻了几卷,还是没有。
“找什么?”清书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李智抬起头,看见清书站在他桌前,手里还拿着笔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清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回去了。
李智继续翻。
翻到第三十七卷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这一卷的最后一页,有一个名字,被人用墨涂掉了。涂得很用力,墨迹透到了背面,根本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。
但旁边有一个备注,很小,几乎看不见:
【该神籍持有者已注销。注销原因:见天道研究院卷宗甲子·叁柒】
李智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天道研究院。
苏珊说过,那是300年前被整体裁撤的部门。所有研究员“神籍注销”,形神俱灭。
而那个被涂掉的名字——
他凑近了看,试图辨认墨迹下面的笔画。
第一个字,看起来像“元”。第二个字,被涂得太重了,完全看不清。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页竹简,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——不是竹简的凉,是一种微微的暖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。
“别摸太久。”
清书的声音又响起。
李智抬头,清书还是低着头写东西,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但李智听见了。
他把竹简放回去,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发呆。
元真。
天道研究院。
300年前被抹去的存在。
还有苏珊那句——“他叫元真。”
她等的人,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神。
(五)
第二天一早,李智去了财神殿。
关公不在。比干也不在。只有利市仙官在正殿里来回踱步,看见李智进来,眼睛一亮:
“李副司长!您可来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关将军……”利市仙官压低声音,“关将军昨晚一夜没睡,在研究高考数学。”
李智愣住。
“研究……什么?”
“高考数学。”利市仙官的表情很复杂,“他让人间烧了一份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上来,正对着那道题发愁呢。比干大人劝他别看了,他不听,说自己‘必须学会怎么保佑那些学生’。”
李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。
他跟着利市仙官往后殿走,穿过一条长廊,来到一间偏殿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关公的声音,低沉的,像是自言自语:
“sin30度等于二分之一……sin60度等于二分之根号三……那sin45度呢……”
李智推门进去。
关公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——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·数学》。他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正在纸上写写画画,那些公式歪歪扭扭的,但看得出来是在认真演算。
“关将军。”李智叫了一声。
关公抬起头,眼神有些迷茫。那种迷茫李智很熟悉——他在人间见过无数次,每一个被数学折磨过的学生,都是这个眼神。
“你来了。”关公说,“来得正好。本座问你,这道题怎么解?”
李智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
是一道三角函数题,不算难。他在纸上写下解题步骤,一边写一边解释。关公认真听着,时不时点头,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,换成了另一种光——不是懂了的光,是“原来如此”的光。
“所以,”关公说,“这道题的关键,是要知道这个角的正弦值?”
“对。”
关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。
“本座懂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真的懂数学,是懂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关公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那些学生拜本座,不是真的想让本座替他们做题。他们知道本座不会。他们只是想——在那么难的时候,有一个人,或者一个神,能让他们觉得,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面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就像本座现在。本座面对这些题,也觉得很无助。但你在旁边讲了一遍,本座就懂了。不是你替本座做了,是你让本座知道,这事有人能懂。”
李智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红脸长须的神,不再像神了。
像一个人。
一个也在挣扎、也在学习、也在努力活下去的人。
“关将军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您有没有想过,您不需要学会数学?”
关公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些学生拜您,不是求您教他们数学。是求一个念想。您在这儿为了一道题熬夜,和他们一样——您和他们,是一样的人。”
关公愣住。
“您不需要什么都会。”李智说,“您只需要在那儿。让他们知道,有人在。”
关公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容,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“李智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本座今天才发现,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(六)
那天下午,关公让李智陪他去一个地方。
不是天庭的什么地方,是人间。
李智吓了一跳:“我能去人间?”
“能。”关公说,“你是神籍了,虽然还是试用期。去人间走走,看看凡人,对你有好处。”
他们从南天门下去——那是李智第一次见到南天门。一座巨大的牌坊,立在云海尽头,两侧站着金甲神将。穿过牌坊,是一条长长的台阶,台阶往下延伸,一直延伸到云层下面,看不见尽头。
“走吧。”关公说。
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周围的云层渐渐变薄,最后散开,露出了下面的世界。
那是李智活了二十八年后第一次从天上俯瞰人间。
城市像积木一样排列着,街道像发光的细线,车辆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。太阳已经偏西,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地上,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
关公带着他落在一座山上。
山不高,山顶有一座小庙。庙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,里面供着一尊关公像。像不大,泥塑的,涂着红漆,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。
香炉里插着几根香,快烧完了。
关公站在自己的像前,表情很复杂。
“这是本座最小的一个庙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前建的,供的人是个穷书生,考了很多年没考上,最后建了这座庙求本座保佑。后来他考上了吗?本座不知道。但这座庙留下来了。”
李智看着那座像。那像的脸和关公一模一样,但眼神不一样——是一种等待的眼神,等着有人来看它。
“有人来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关公说,“不多。一年几十个。都是学生。”
他走到像前,伸手摸了摸那剥落的漆。
“本座以前不来。觉得这些庙太小,来的人太少。后来——后来发现,那些来的人,反而是最真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因为没别的地方去了。”关公说,“大庙里香火旺,人也多。求什么的都有,拜完了就走。小庙不一样。来这儿的人,是实在没办法了,走投无路了,才来的。他们的愿,最真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你刚才说,本座只需要在那儿,让凡人知道有人在。本座想了很久——这个‘在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李智没说话。
关公走到庙门口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
“就是在他们最难的时候,还有一个地方能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解决问题,是陪着。就像你陪本座解那道题一样。”
夕阳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红脸照得更红了。
李智站在他身后,忽然想起苏珊那句话:
“神仙为什么存在?是因为有人相信。”
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(七)
他们回到天庭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关公送李智到人事司门口,没进去,只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:
“李智,明天的方案,本座支持你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不管你怎么写,本座都支持。”关公说,“因为本座信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,青龙偃月刀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。
李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关公说的最后一句话,是“信你”。
不是“看好你”,不是“支持你”,是“信你”。
这个字,裴文曜的算法算不出来。
(八)
回到屋里,李智又看见了那个篮子。
还是老张放的,还是一碗粥,还是温的。但这次多了一张纸条:
“今天去财神殿找你了,你不在。听说你跟关公下凡了。粥还是热的,趁热喝。 ——老张”
李智端着碗,坐在门槛上。
今晚的云海比昨晚更亮,因为有月亮——或者类似月亮的东西,圆圆的,挂在西边,散发着柔和的光。光落在云海上,把云染成银灰色,一层一层的,像海浪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。
关公对着数学题发愁的样子。小庙里剥落的漆。那些“实在没办法了”才来的人。
还有苏珊那句“他叫元真”。
他喝了一口粥。聚灵芝的暖意从嘴里一直流到心里,像一根细细的线,牵着他身体里的什么地方。
他忽然想,也许这根线,就是神仙和凡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KPI能算的。
不是算法能定的。
只是一点暖,一点信,一点“有人在”。
人间侧影④:
山西,某县城。
高考前夜。
一个男孩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明天考数学,他最怕的科目。模拟考最高只考过89分,及格线是90。
他翻了个身,想起下午妈妈说的话:
“妈给你拜过关公了。好好考,别紧张。”
他当时没吭声。心里想的是:关公又不考数学,拜他有什么用?
但现在,在黑暗里,他忽然想起那座小庙——县城东边山上那座,很破,很小,但他小时候经常去玩。庙里供着关公,红脸红袍,握着青龙偃月刀。
他不知道哪来的冲动,爬起来,穿上衣服,悄悄出了门。
山路很黑,他用手机照着,走了半小时才到。
庙门没锁。他推门进去,站在那尊像前。
香炉里空空如也。他摸了摸口袋,没有香。
他站了很久,最后双手合十,在心里说:
“关老爷,我不求您让我考过。我就求——明天做题的时候,别太慌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那尊像的眼睛里,有一道光闪了一下。
那道光太微弱了,微弱到任何人都看不见。
但它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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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卷:深入天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