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一夜没睡好。
梦里全是红线。红的、粉的、紫的,密密麻麻从天而降,把他裹在里面。他挣扎着往外爬,爬了很久,终于看见一个出口——出口处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。
那人转过身来,脸是模糊的。
但李智知道,那是元真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三翅蜘蛛还在原来的位置织网,网上的金丝又多了几缕。它看了李智一眼,继续埋头工作。
李智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元真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。
他披上衣服,推门出去。老张的菜地还亮着微光,那些聚灵芝在晨雾里轻轻摆动,像一群发光的蘑菇。老张不在,可能还在睡觉。
李智往人事司走。
走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前面不远处,一个人影正蹲在路边。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清书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正在写什么。
“清书?”李智叫了一声。
清书抬起头,眼圈发黑,比平时更憔悴。
“这么早?”李智问。
“没睡。”清书说,“赶材料。”
他站起来,收起本子。李智瞥了一眼,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——不是中文,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语言,是一些奇怪的符号,像符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清书看了他一眼,把本子合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先去吧,我一会儿再过去。”
他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,像是要逃避什么。
李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(二)
到人事司的时候,玄老和素老已经在下棋了。这两个老头好像从来不下棋以外的事——每次李智来,他们都在下棋;每次李智走,他们还在下棋。
“早。”李智打了个招呼。
玄老头也不抬:“早。”
素老也没抬头。
李智习惯了,直接走进正堂。
他的桌子上放着一堆新的竹简——又是需要整理的档案。他坐下来,开始工作。
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。
元真。天道研究院。苏珊。
他放下竹简,打开自己的电脑——天庭也用电,这点让他很意外。据说是雷公电母牵头拉的线,用的不是凡间的电,是“雷部特供”的闪电,稳定高效,还环保。
他调出人事系统,输入“苏珊”。
系统转了几圈,弹出一个页面:
【苏珊·基本信息】
神职:月老部·红线管理员
入职时间:天历一七二三年
神龄:三百一十七年
当前状态:在职
绩效记录:见附件
他点开绩效记录。
三百一十七年,二百九十七年绩效C,二十年绩效B,没有一年是A。
备注栏里写着:“该员工绩效持续偏低,建议关注。但月老部多次申请调岗或优化,均未获批。”
未获批。
为什么?
他往下翻,翻到最下面,看见一行小字:
【特殊备注】
该员工档案存在异常。异常代码:E-037
异常说明:入职前记录缺失
处理建议:如需查阅,请联系系统管理员
入职前记录缺失。
李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他想起苏珊说的话:“我成神之前的事,不记得了。”
不是不记得。是被删掉了。
他输入管理员的查询权限——他的副司长权限够不够?
系统弹出提示:【您正在查询E-037级异常档案,需要二级以上权限。您的当前权限为三级,是否申请临时授权?】
他点了“是”。
系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弹出一行字:
【申请已提交,等待审批中。预计审批时间:三至五个工作日】
三至五个工作日。
李智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有人在拖时间。
(三)
下午的时候,他去了一个地方。
档案室。
那个老神仙还在,坐在门口打盹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睛,看了李智一眼。
“又来了?”他说。
“又来了。”李智点头。
老神仙没说话,把灯递给他。
李智接过灯,往里走。
这一次,他直接找“天道研究院”的卷宗。
但他翻遍了整个档案室,都没有找到。
那卷竹简,消失了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灯,看着空荡荡的架子。
有人来过了。在他之前。
他把灯还给老神仙,问:“最近有人来过吗?”
老神仙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李智等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走,老神仙忽然开口了:
“每天都有很多人来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普通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。”老神仙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那卷东西,昨天夜里被人调走了。”
“谁?”
老神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李智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裴文曜。
(四)
从档案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李智走在回人事司的路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裴文曜调走了天道研究院的卷宗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在查同样的事?还是意味着他在掩盖什么?
他想起那些黑衣人说的话:“您最近在查一些东西。那些东西,最好不要查太深。”
他们知道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正想着,前面忽然有个人影。
苏珊。
她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云海。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,让她看起来像一尊雕像。
李智走过去。
“苏珊?”
她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“刚从档案室出来。”
苏珊没问去档案室干什么。她只是点点头,又转过头去看云海。
李智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片云海。
夕阳正在下沉——如果那是夕阳的话。天空被染成橙红色,云海像一片燃烧的海,一层一层地卷过来,又退回去。
“真好看。”李智说。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李智问:“你经常来这儿?”
“偶尔。”苏珊说,“心烦的时候。”
“现在心烦?”
她没回答。
李智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:
“苏珊,你记得元真长什么样吗?”
苏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很久很久,她才开口: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在等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我在等他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李智。
“很奇怪,对不对?等一个人,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在哪儿,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。就只是等。”
李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珊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存在过。”她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像一根线,牵在心里。不是那种‘记得’的感觉,是那种‘存在’的感觉。”
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。
“这儿,有一个名字。我看不见他,摸不着他,但我知道他在。”
李智看着她,忽然问:“如果他不在了呢?”
苏珊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那我就等到我相信他不在了的那一天。”
(五)
那天晚上,李智没有回住处。
他去了月老部。
不是为了调研,是想再看一眼那些红线。
院门没锁,他推门进去。满院子的红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,像一片红色的梦境。那些牌子在风里轻轻转动,叮当作响。
他走到那根最旧的红线前面。
【苏小小·女】
苏珊的母亲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个牌子。很凉,像玉,又像——像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智回头,看见苏珊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苏珊没说话,走进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她也看着那根红线。
“她是我妈。”她说,“生我的时候难产,死了。死之前,让人把这个牌子送到月老祠。”
李智沉默。
“我不知道她等的是谁。”苏珊说,“可能是我爸,可能是她自己,可能是——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伸手,轻轻拂过那个牌子。
“但她等过。这就够了。”
李智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话:
“苏珊,你想知道元真在哪儿吗?”
苏珊的手顿住了。
很久很久,她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李智。
“你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智说,“但我可以查。”
苏珊沉默了很久。
“别查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苏珊没有回答。
她提着灯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她走了。
李智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(六)
第二天一早,李智去了太白金星的院子。
太白金星正在喝茶,看见他来,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
李智坐下。
“问吧。”太白金星说。
李智愣了一下:“您知道我要来问什么?”
太白金星笑了笑。
“你来天庭这些天,查了多少东西,去了哪些地方,见了哪些人——我都知道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“说吧。”
李智深吸一口气。
“天道研究院,是什么?”
太白金星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“你查到多少了?”
“一个名字。”李智说,“元真。还有一个被涂改的档案。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天道研究院,”他说,“是天庭最老的部门之一。从开天辟地就有了。他们研究的东西,叫‘信仰的本质’。”
“信仰的本质?”
“对。神仙的力量从哪来?为什么凡人相信,神仙就有力量?为什么有些香火多的神仙,力量反而弱?这些问题,他们研究了几万年。”
李智问:“那他们研究出什么了?”
太白金星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研究出的东西,让一些人害怕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发现,神仙的力量,不是来自香火,而是来自‘相信’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一个人真心相信,比一万个人随便拜拜,产生的愿力更强。但这个结论,推翻了天庭几万年的考核体系。”
李智明白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研究院被裁撤了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三十七个人,全部神籍注销。他们的研究成果,全部封存。”
“那个元真呢?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。
“元真是研究院的最后一任院长。”他说,“他提交了一份报告,建议天庭改革考核体系,把‘信仰质量’纳入核心指标。报告递上去第三天,研究院就接到了裁撤通知。”
“他人呢?”
太白金星看着他。
“你想知道?”
李智点头。
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跟我来。”
(七)
太白金星带他去了一个地方。
凌霄殿后面,一座很小的偏殿。门上没有匾额,只有一道很旧的封印。
太白金星伸手,在封印上按了一下。封印亮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只有一张供桌。桌上放着一个牌位。
李智走近了,看清上面的字:
【天道研究院第三十七任院长·元真之位】
李智愣住了。
“他死了?”
太白金星点头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不是死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是注销。神籍注销,形神俱灭。和死不一样。”
李智看着那个牌位。
形神俱灭。什么都不剩。
“那苏珊……”
“她知道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还要等?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她不相信。”
“不相信?”
“不相信元真会消失。”太白金星说,“她相信,只要她还记得,只要她还等着,元真总有一天会回来。”
他看着那个牌位。
“三百零一年了。她每月十五去那座废弃的宫殿,对着空气说话。她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还是去。因为她相信。”
李智站在那个牌位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苏珊说的话:
“我等一个人。等到了,就什么都好了。等不到,就一直等。”
她等的那个人,已经不存在了。
她知道。
但她还是等。
(八)
从偏殿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李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想什么。
苏珊等了三百年,等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她知道,但她不信。或者,她信,但不肯接受。
哪一种更难受?
他不知道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住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清书。
他站在阴影里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,看着李智。
“你知道了?”他问。
李智点头。
清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来。
“有些事,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清书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我不是清书。”他说。
李智愣住。
“什么?”
清书——不,那个人——伸出手,在自己的脸上轻轻一划。
然后李智看见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。
很年轻,比他想象的要年轻。二十出头的样子,眉眼清秀,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——那种只有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
“我叫元清。”他说,“元真的弟弟。”
李智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了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在人事司待了八百年。”元清说,“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元清看着他。
“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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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卷:基层神仙群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