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李智站在院子里,看着眼前这个自称“元清”的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元真的弟弟。在人事司待了八百年。等他。
等他干什么?
元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把那张年轻的脸重新变回清书的样子——那张憔悴的、永远在埋头写东西的脸。
“这个模样我用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变回来反而不自在。”
李智张了张嘴,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:
“你等我……做什么?”
元清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等你来。”他说,“元真说,会有一个凡人来到天庭,那个人能看懂他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份报告。”元清说,“关于信仰本质的完整研究报告。三百年前,研究院被裁撤之前,元真把它藏了起来。他说,只有‘真正相信’的人才能找到。”
李智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元清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。
“因为你不信。”他说,“你不信天庭,不信神仙,不信KPI,不信任何系统给你的答案。你只信自己看见的、感受到的。元真说,只有这样的人,才能看懂那份报告。”
李智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在人间的那些年。每次裁员,每次优化,每次看着那些被约谈的员工红着眼眶走出去——他从来不相信“这是为了公司好”之类的说辞。他知道,那只是借口。
但他也从来不相信,自己能改变什么。
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。仅此而已。
“那份报告在哪儿?”他问。
元清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元真没说。他只说,等你来了,你自然会知道。”
李智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活了八百年的“年轻人”。
“你等了我八百年,”他说,“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元清笑了。
“八百年,对神仙来说不算长。”他说,“而且,我不是只为了等你。”
“还为了什么?”
元清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道光。
“还为了看着他留下的东西,还在。”
(二)
那天晚上,李智又没睡好。
梦里全是元真——不是真的元真,而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个影子站在一片红线上,背对着他,像在等什么。
李智想走过去,但怎么也走不到。那些红线越缠越密,把他挡在外面。
“元真!”他喊。
那个影子没有回头。
只是伸出手,指了指某个方向。
李智顺着那个方向看去——
一片白光。
他醒了。
三翅蜘蛛还在原来的位置织网,网上的金丝已经密密麻麻。它看了李智一眼,像是在说:又做噩梦了?
李智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那个方向,是哪儿?
他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李副司长!李副司长!”
是那个送饭的小仙。
李智推开门,看见小仙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雷部出事了!”小仙说,“雷公电母在人事司门口蹲了一上午了,说要见您!太白金星让您赶紧过去!”
(三)
李智赶到人事司的时候,看见门口蹲着两个人——不对,是两个神。
一个张着鸟嘴,背着鼓,满脸愁容。一个面容姣好,手里拿着一对镜子,眼眶红红的。
雷公和电母。
看见李智来,两人同时站起来。
“李副司长!”电母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您可来了!”
李智愣了一下: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雷公叹了口气,把背后的鼓放下来,一屁股坐回门槛上。
“我们没地方去了。”他说。
李智把他们领进院子,在石桌旁坐下。清书——不,元清—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。玄老和素老还在下棋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说吧。”李智倒了两杯茶,“什么事?”
电母擦了擦眼睛,开始说。
原来,雷公电母的“人工降雨”业务,已经被气象局全面取代了。以前凡人求雨,要斋戒沐浴、设坛祭祀、求他们三天三夜。现在呢?打开手机看一眼天气预报就行了。需要雨的时候,气象局一发炮弹,云层就动了。
“我们试过转型。”电母说,“前年冬奥会,我们申请做‘赛事天气保障’。结果人家气象局早就签了合同,没我们的份儿。”
“去年有个大型演唱会,”雷公接话,“主办方要保证晴天。我们托人递了话,说可以帮忙。人家回了一句:‘不用,我们有气象局。’”
李智听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那你们想怎么办?”
雷公和电母对视了一眼。
“我们想转岗。”雷公说,“申请做‘人工消雨’。”
“人工消雨?”
“对。”电母点头,“现在大型活动越来越多,都要保证晴天。人工消雨的需求很大。我们查过,市场缺口至少有七成。”
李智想了想:“这不是挺好的方向吗?申请了吗?”
雷公苦笑。
“申请了。三十二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摊在石桌上。每一张都是调岗申请表,每一张上面都盖着红色的章——但不是“批准”,是“退回”。
李智拿起最上面一张,看了看退回理由:
【第一次退回】:格式不对,请使用标准申请表(天历二零零零年版)
第二张:
【第五次退回】:法力资质不符,雷部法力与消雨业务不匹配
第三张:
【第十二次退回】:培训名额已满,请下个周期再申请
第四张:
【第二十一次退回】:经评估,申请人与岗位匹配度不足,建议考虑其他方向
一直翻到第三十二张:
【第三十二次退回】:该岗位目前无空缺,请关注后续招聘信息
李智放下那些表,看着雷公电母。
“三十二次,”他说,“你们申请了多久?”
“三百年。”电母说,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。
(四)
三百年。
李智沉默了。
三百年,申请三十二次,每次都被退回。换任何人,早就放弃了。
但雷公电母没有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雷公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。”他说,“从成神那天起,我们就管这个。下雨,打雷,闪电——这是我们活着的意义。”
电母接话:“现在凡人不需要我们了。但我们还是想做点什么。人工消雨,至少和我们的本事沾边。至少……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至少能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有用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,吹动石桌上的申请表,哗哗作响。那些退回的章,红得像血。
李智忽然想起灶王爷。想起他帮那个独居老人修了三十二次燃气灶。想起他说“他活着有点意思了”。
这些基层神仙,想要的不是香火,不是KPI,不是升职加薪。
只是有用。
只是还有人需要他们。
他站起来。
“申请表给我。”他说。
雷公愣了一下:“您……”
“我再帮你们递一次。”李智说,“第三十三次。”
(五)
那天下午,李智带着雷公电母的申请表,跑遍了天庭。
先是人事司。盖章的人看了看,说:“法力资质不符,雷部法力与消雨业务不匹配。”
李智说:“那你们倒是说说,消雨业务需要什么法力?”
那人翻了翻手册:“需要……需要……这上面没写。”
“没写?”
“没写。但这张表上写的是雷部,雷部就是不行。”
李智压着火,把表收回来。
然后是培训司。一个胖胖的神仙看了表,说:“培训名额满了,下个周期再申请吧。”
“下个周期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一百年后。”
李智深吸一口气:“一百年?”
胖神仙点点头:“一百年。天庭的周期,是按百年算的。”
李智拿着表出来,又去了业务审批司、法力核定司、岗位编制司……一个下午,跑了七个部门。
每个部门都有一堆理由。
格式不对。资质不符。名额满了。岗位冻结。需要复核。需要会签。需要等待。
最后一个是法力核定司,一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神仙接过表,看了一眼,然后慢悠悠地说:
“雷公电母啊……他们三百年前就来过了。”
李智一愣:“您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老神仙说,“每年都来。每年都被退回去。我都看习惯了。”
他把表还给李智。
“小伙子,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转不了岗吗?”
李智摇头。
老神仙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见惯世事的老。
“不是因为资质不符。不是因为名额满了。是因为——没人帮他们说话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部门的方向。
“这些衙门,各管一摊。没人牵头,没人协调,没人拍板。一件事,跑一百年也跑不下来。”
李智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表。
他忽然想起人间那些办事的窗口。想起那些永远在排队的队伍。想起那些“这不是我管的”“你去隔壁问问”“明天再来吧”。
原来,天上地下,都一样。
(六)
从法力核定司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李智走在路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三十二次申请,三百年。雷公电母等了三百零一年——和苏珊等的时间一样长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天庭的问题,不是效率低,不是人员冗余,不是KPI不合理。
是没人管那些“没人管的事”。
关公被遗忘,灶王爷被忽视,雷公电母被踢皮球,月老部被晾在一边,苏珊等了三百零一年——这些,都不是数据能算出来的。
但它们是真实的。
真实得像雷公电母手里的那些申请表,盖着三十二个红色的退回章。
他停下脚步。
前面有个人影。
元清。
他站在路灯下——天庭也有路灯,据说是从人间引进的LED技术——手里拿着那个本子,看着李智。
“跑完了?”他问。
李智点头。
“没用?”
“没用。”
元清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还在用HR的方式想问题。”元清说,“你想着填表、审批、走流程。但天庭不是这么运转的。”
“那是怎么运转的?”
元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人。”他说,“不是流程。是人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云海。
“雷公电母的事,不是流程能解决的。是需要一个人站出来,说‘这事我管了’。”
李智看着他。
“你在说我?”
元清笑了。
“我在说,你已经开始像那个人了。”
(七)
第二天一早,李智去了一个地方。
财神殿。
关公正在后殿练刀。看见李智来,他收起刀,擦了擦汗。
“有事?”
李智把雷公电母的事说了一遍。
关公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让本座帮忙?”
李智点头。
关公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云海。
“本座和他们不熟。”他说,“雷部的事,不归本座管。”
李智没说话。
关公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但本座知道那种感觉。”他说,“觉得自己没用,想找点事做,却没人搭理。”
他走回来,拍了拍李智的肩。
“表拿来。”
李智把申请表递给他。
关公看了看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印,盖在上面。
那是他的私印。不是官印,是他的名字——关云长。
“拿着这个,再去一次。”他说,“如果有人问,就说这是本座的意思。”
李智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“关将军……”
关公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别让那两个等了三百年的家伙,再等三百年。”
(八)
这一次,李智没跑七个部门。
他只去了一个地方——法力核定司。
那个老神仙还在,看见李智来,笑了笑。
“又来了?”
李智把表递给他。
老神仙接过,看见了那个印章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拿起笔,在表上批了一行字:
【法力资质:经复核,符合转岗要求。建议培训司安排专项培训。】
他盖上章,把表还给李智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下一位。”
李智站在原地,愣了好几秒。
就这么简单?
老神仙看了他一眼,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。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他说,“他等的不是流程,是那个拍板的人。”
李智接过表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,跑向培训室。
(九)
三天后,雷公电母收到了通知。
转岗申请,批准。
培训时间:三个月(不是三百年)。
培训内容:人工消雨专项技能(由雷部与气象局联合开发)。
培训结束后,他们将正式成为“天庭人工消雨业务部”的首批员工。
李智去送他们的时候,电母哭得稀里哗啦。
“三百年……”她拉着李智的手,说不出话来。
雷公站在旁边,眼眶也红红的。他把背后的鼓放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给李智。
是一块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雷”字。
“这是我们雷部的信物。”他说,“以后有什么事,只要和雷有关,你拿着这个来,我们拼了命也帮你。”
李智想推辞,雷公已经转身走了。
电母擦着眼泪,跟上去。
走出很远,她又回头,冲李智挥了挥手。
李智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。
(十)
那天晚上,李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块令牌发呆。
三百年。三十二次申请。七个部门踢皮球。
最后是一方私印,解决了所有问题。
他想起元清说的话:“是人,不是流程。”
他想起了很多人。
关公。灶王爷。比干。利市仙官。太白金星。老张。
还有苏珊。
每个帮他的人,都没看什么KPI、什么流程、什么“该不该管”。
他们只是觉得,“这事该管”。
就这么简单。
他正想着,老张端着一碗粥走过来。
“听说你今天干成了一件大事?”
李智接过粥,点点头。
老张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你知道,为什么你能干成吗?”
李智看着他。
老张笑了笑。
“因为你不是在完成任务。”他说,“你是在帮人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云海。
“天庭三万八千个神仙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事。但真正愿意‘管闲事’的,没几个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智。
“你来了才几天,已经管了好几件了。”
李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
“老张,你在这儿种菜,种了多少年了?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“多少年?”他想了想,“记不清了。反正很久了。”
“那你管过闲事吗?”
老张笑了。
“我每天都在管。”他说,“种菜给你们吃,就是管闲事。”
人间侧影⑨:
北京,某老旧小区。
一个老人站在楼下,看着楼顶的水箱。
水箱又坏了。这是今年第三次。
物业说修,但一直没来。
老人站了一会儿,忽然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,手里提着工具箱。
“大爷,您家几楼?”
老人愣了一下:“五楼。你是……”
“修水箱的。”年轻人说,“物业让我来的。”
老人跟着他上楼,看他修了半小时,水箱终于好了。
他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年轻人笑了笑:“叫我小李就行。”
老人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,塞给他。年轻人推辞不要,老人硬塞。
最后年轻人收了,走的时候,回头说了一句:
“大爷,以后水箱再坏,直接打我电话。物业那边,我帮您催。”
老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
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管这闲事。
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
还有那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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