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在沙发上睡了一夜。
睡得很浅,一直在做梦。梦里都是枪声,和楚河转身走进黑暗里的背影。
他喊他,喊不出声。他想追上去,腿像灌了铅。
然后枪响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亮的时候他醒了。
身上盖着一条毯子。不知道是谁盖的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脖子。沙发太软,睡得腰疼。他盯着天花板,愣了三秒。
昨晚的事一点点涌回来。
跳河。上岸。枪声。天亮。
还有楚河。
他把脸埋进手里,用力搓了搓。
活着。都活着。至少他和沈霜降活着。
楚河呢?
他不知道。
沈霜降从厨房里走出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的脸色还是白,但那种白不一样——不是生病的那种惨白,是像瓷器一样的白,薄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浅浅的青色血管。
她的头发有点乱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轮廓很好看,抿着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。
她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一杯白开水,一杯……豆浆?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哪来的?”
沈霜降把豆浆递给他。
“厨房柜子里。我妈存的。”
林晓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常温的。不是现磨的,是那种盒装的。
但挺好喝。
他想起母亲每天早上给他买豆浆的日子。那时候她还在。他还在上学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现在呢?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盒。皱巴巴的,被他捏得有点变形。
沈霜降在他对面坐下。她端起白开水,喝了一口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的手指细长,握着杯子的姿势很好看,像画里的人。
“楚河有消息吗?”
林晓摇头。
沈霜降沉默。
林晓喝完豆浆,把盒子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“我出去找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总得找。”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霜降叫住他:
“等等。”
林晓回头。
沈霜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给他。
是那把刀。
林晓接住,看着她。
沈霜降没说话。只是低头喝水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,轻轻的。
林晓把刀收进口袋,推门出去。
---
外面太阳很大。他眯着眼,往河边走。
走了半个小时,到了昨晚那个地方。
河还在,水流还是很急。树林还在,一片安静。
林晓站在岸边,看着昨晚跳下去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串脚印。
不是他的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脚印。
脚印很深,像是有人从这里爬上来过。脚印的方向——往树林里去了。
林晓站起来,沿着那些脚印走。
走了十分钟,脚印消失了。
他站在一片空地上,四周都是树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正要转身,突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像呼吸。
林晓停下来,竖起耳朵。
又是一声。
从他身后传来。
他猛地转身。
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。
楚河。
他浑身是血。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下面翻卷的伤口。脸上有血,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他看着林晓,嘴角慢慢弯上去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你来找我了?”
林晓站在那里,盯着他,盯了三秒。
然后他走过去,一拳砸在楚河肩膀上。
楚河被他砸得往后退了一步,但没倒。
“你他妈吓死我了。”
楚河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“疼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哪疼?”
楚河指了指肩膀。
“这儿。”
林晓笑了。
“活该。”
楚河看着他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两个人站在树林里,谁都没说话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林晓看着他。看着那些血,那些伤口,那张白得吓人的脸。
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问。你昨晚怎么过的?那两声枪响怎么回事?你怎么找到我的?你他妈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出现?
但最后他只是说: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楚河点头。
---
他们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林晓想起来。
“对了,苏明远呢?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在后面。”
林晓停下来。
“他还活着?”
楚河点头。
林晓转身就走。
“带路。”
他们走了二十分钟。
树林尽头,有一个山洞。洞口不大,被藤蔓遮住了大半。
楚河拨开藤蔓,走进去。
林晓跟在后面。
里面很暗。但林晓看见了。
一个人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
苏明远。
林晓第一次这么近看他。
他靠在墙上,背挺得很直。黑色的制服破了,露出里面的金属支架。那些支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,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艺术品。
但他的脸——
那张脸异常俊美。不是普通的好看,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。眉眼深邃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过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透出一种非人的质感。
如果不是那些金属支架,他会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可他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雕塑。
林晓想起他以前的样子。永远保持15度微笑的嘴角,永远平得像机器合成的声音,永远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的身影。
现在他闭着眼,那些伪装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冰冷。
楚河站在洞口,没有说话。
林晓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苏明远睁开眼睛。
那一瞬间,林晓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——一只生物眼,一只机械眼。生物眼里有淡淡的金光在跳动,机械眼则是死寂的金属色。
但不管是哪一只,都冷得让人发寒。
他看着林晓,目光扫过来,像冬天的风刮过皮肤。
没有表情。没有温度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平,像机器合成。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林晓没说话。
苏明远看向楚河。
“他还活着?”
楚河点头。
苏明远收回目光。没有说话。
林晓盯着他。
“你救了他。”
苏明远没有否认。
“为什么?”
苏明远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“因为他是147号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没有理由。没有解释。就像陈述一个事实。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救他,就因为他是个编号?”
苏明远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不够吗?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突然觉得有点冷。不是山洞里的冷,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。
他想起楚河说过的话。
“他是我哥。但他不会笑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个人不是不会笑。他是没有东西可以笑。
苏明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本来想让他死。”他说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死在诺亚手里,死得干干净净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但我做不到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做不到?”
苏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不知道。”
就两个字。不知道。
林晓盯着他。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。但那张脸什么都没有。俊美得像雕塑,冰冷得像机器。
他突然有点怀疑。
这个人,到底是真的恢复了情感,还是只是在模仿?
他说的那些话,那些“疼”,那些“做不到”,是真的感受到了,还是只是记得以前应该有这样的感受?
林晓不知道。
楚河站在洞口,一直没有说话。
苏明远看向他。
“那条红绳,”他说,“你还留着吗?”
楚河抬起手,把红绳从林晓手腕上解下来,走过去,递给他。
苏明远接过来,低头看着。
那条红绳很旧了。褪了色的,边缘起毛。但系得很紧。
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楚河。
“十一年。”他说,“你等了十一年。”
楚河点头。
苏明远看着他,眼睛里的金色光跳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
楚河愣住了。
苏明远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。那只手很白,白得透明,金属支架从皮肤下面凸出来。红绳系上去,像系在一具机械上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条红绳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
林晓看见了。
那是一个笑吗?
他不知道。
苏明远闭上眼睛。
林晓和楚河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楚河开口:
“他死了吗?”
林晓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安静的脸。
那张脸上,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。
是15度的微笑吗?
还是别的什么?
林晓看不出来。
---
下午,他们回到安全屋。
林晓推开门,沈霜降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小白杨。脸色还是白,但那层薄薄的苍白反而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她看见楚河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伸手,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。
“你没死?”
楚河看着她。
“没有。”
沈霜降又拍了一下。力气不大,但拍得很响。
“那你不报个信?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没想起来。”
沈霜降盯着他,盯了三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但让整张脸都亮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活着就行。”
楚河点头。
林晓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他突然想起沈霜降的身体。她跑了那么久,跳河,发烧,现在又站在这里笑。
她还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
沈霜降回头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
林晓摇头。
“没看。”
沈霜降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傻子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你才傻。”
---
晚上,三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沈霜降把那盒豆浆又翻出来了,递给林晓。
林晓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楚河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沈霜降也端着一杯水。
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林晓看着窗外。天已经黑了。没有月亮。
他想起苏明远那张脸。冰冷,俊美,像雕塑。他说的话,那些“疼”,那些“做不到”,是真的还是假的?
他想起楚河站在洞口的样子。一句话都没说,就那么看着。
他想问楚河,你哥到底是怎么回事?
但看着楚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他又问不出口。
沈霜降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林晓转头看她。
“累了?”
沈霜降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动作还是很慢,很轻。
林晓看着她。看着她苍白的脸,纤细的手指,还有那双很黑很静的眼睛。
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沈霜降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林晓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妈……为什么不找政府?”
沈霜降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:
“她找过。”
林晓愣住了。
沈霜降的声音很轻:
“第七局。政府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晓。
“她找完他们之后,就死了。”
林晓的呼吸停了。
沈霜降继续说:
“她留下的笔记里写过。她以为政府能帮她,能救那些人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但她不知道,政府里也有诺亚的人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看着沈霜降。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。他也找过政府吗?也找过第七局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父亲现在还活着,藏在某个地方,不敢出来。
沈霜降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别找。谁也别找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好。”
窗外,远处有光在闪。
金色的,很淡,一闪一闪。
林晓看着那光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们去把其他人救出来。”
沈霜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那些人?”
林晓点头。
“那些培养舱里的人。”
楚河在旁边开口:
“一百多个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怕吗?”
楚河摇头。
沈霜降也摇头。
林晓笑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转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
远处的金光,还在闪。
像是在等他们。
也像是在烧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