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在第七局待了三天。
说是待着,其实挺自在的。一间小宿舍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院子。比地下五层那间灰屋子强多了。
他每天早上起来,去食堂吃饭,然后在院子里溜达。第七局的人来来往往,看见他都点点头,也不多问。偶尔有人好奇地多看他两眼,但没人上前搭话。
下午的时候,会有人来找他问话。换了好几个,有男的,有女的,有老的,有年轻的。问的问题都差不多:诺亚的事,实验体的事,追捕的事,逃亡的事。
他一遍一遍地重复。说得嘴都干了。
问完话,他又自由了。可以去院子里接着溜达,可以去活动室看电视,可以回宿舍躺着。
第三天傍晚,他在院子里溜达的时候,碰见了一个人。
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穿着件旧毛衣,站在花坛边上看花。
林晓认出他——郑明,第七局的负责人。第一天来的时候见过一面,但没说过几句话。郑明当时只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来了就好”,就匆匆走了。
现在他站在那儿,背着手,像普通退休老头一样赏花。
林晓犹豫了一下,要不要打招呼。郑明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,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坐。”
林晓走过去。花坛边有一条长椅,郑明已经坐下了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林晓在他旁边坐下。
郑明没看他,继续盯着那几朵月季。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黄的,挤挤挨挨。
“这花开得不错。”郑明说。
林晓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
郑明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。
“你跟你爸一样,话少。”
林晓没接话。他看着那几朵花,心里却在想,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。
郑明似乎也不急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递给林晓。
“来一根?”
林晓摇头。
“不抽。”
郑明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夕阳里飘散。
“你爸年轻的时候,也住过这儿。”他说。
林晓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他?”
郑明点头。
“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还是个研究员,来这儿配合调查。”
他眯着眼,像是在回忆。
“那会儿他也天天在院子里溜达,跟谁都不说话。就一个人,从这头走到那头,走到那头又走回来。”
林晓沉默。他想象着父亲年轻时的样子,二十多年前,比他现在还年轻。
郑明吸了口烟,继续说:
“我那时候还不是负责人,就是个跑腿的。有一回晚上加班,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。我就过去问他,想什么呢?他说,想那些实验体。”
林晓的心动了一下。
“他那时候就知道实验体的事?”
郑明点头。
“知道。他一直在查。但那时候没人信他。”
他把烟灰弹掉。
“后来他走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我以为他不会再跟第七局打交道了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那这次为什么又来了?”
郑明转过头,看着他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那皱纹照得更深。
“因为你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郑明说:
“你爸这个人,不爱求人。但这回,他求我了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烟。
“他找到我,说,老郑,我儿子需要你帮忙。”
林晓的喉咙发紧。
郑明看着他。
“他说,你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。”
林晓低下头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郑明把烟掐灭,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吗?”
林晓摇头。
郑明说:
“因为他不信我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郑明笑了。那个笑有点自嘲。
“他总觉得第七局也靠不住。觉得我们也会出卖他,出卖那些实验体。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他有理由这么想。以前确实出过事。”
林晓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郑明想了想,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。
“沈静的事,你知道吧?”
林晓的手握紧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郑明点点头。
“她当年也来找过我们。我们没保护好她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那之后,你爸就再也不信我们了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看着郑明。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穿着旧毛衣,像个普通邻居大爷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愧疚,也不是辩解,就是……坦然。
郑明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我跟你讲这些,不是想让你同情我,也不是想让你相信第七局多可靠。”
他往前坐了坐。
“我是想让你知道,你爸为了你,把什么都豁出去了。包括他那点不信任。”
林晓的鼻子有点酸。
他移开目光,看着那几朵月季。
郑明也看着那些花。
“其实我也挺佩服他的。这么多年,一个人扛着,谁都不信,就靠自己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晓。
“但你比他强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郑明说:
“你有朋友。有愿意为你拼命的人。”
林晓想起楚河,想起沈霜降,想起老刀,想起白,想起苏明远。
郑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行了,我就说这些。你接着溜达吧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对了,你那个小女朋友,叫沈霜降?”
林晓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她在哪?”
郑明说:
“在她爸那边。安全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她自己去找冥谈了。”
林晓猛地站起来。
“什么?”
郑明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别急。她活着回来的。”
他走过来,在林晓面前站定。
“那姑娘比你聪明。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”
林晓的喉咙发紧。
“她……她去找冥干什么?”
郑明想了想。
“替你铺路。”
他看着林晓的眼睛。
“冥现在掌权了。她要确保他不会对你动手。”
林晓的手握紧。
“她怎么确保?”
郑明说:
“谈判呗。你给她留了什么底牌,我怎么知道。”
他拍了拍林晓的肩。
“但她活着回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郑明看着他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很温和。
“你有个好姑娘。”
他转身,往办公楼走去。
林晓站在花坛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夕阳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。
他低下头。
笑了。
笑得很轻,一闪而过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湿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边一片橙红,太阳快落下去了。
他想起沈霜降的脸。
想起她说的话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她替他去找冥了。
她活着回来了。
她在等他。
他得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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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林晓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他数了数,十七道弯。
他想起地下五层那间屋子的天花板。四十七道弯。
那时候他每天数,数到能闭着眼画出来。
现在不用数了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
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。
他想起郑明说的话。
“你有个好姑娘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是啊。
他有个好姑娘。
她替他去找冥了。
她活着回来了。
她在等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
活着。
她活着。
他活着。
那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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