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,林晓刚吃完早饭,正打算去院子里溜达,一个人拦住了他。
三十多岁,短发,戴着眼镜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林晓认识他,问话的时候来过两次,姓马,叫马什么他没记住。
“林晓,今天有个体检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体检?”
马姓工作人员点头。
“例行公事。你签了证词,就是我们的人了,得建档。之前一直忙,拖到今天。”
林晓想起楚河。
楚河那天救了他之后,没有跟他一起进第七局。
“我得去找一个人。”楚河当时说,“苏明远在等我。”
林晓没拦他。他知道楚河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“多久回来?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办完就回。”
他走了。
已经四天了。还没回来。
林晓收回思绪,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“走吧。”
马姓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,穿过走廊,走到一扇金属门前。
“进去吧。在里面等着。”
林晓走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他听见锁扣落下的声音。
很轻。但他听见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扇门。
不对。
体检为什么要锁门?
他看着房间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,一张病床,一台仪器。还有一个洗手池,一面镜子,一个柜子。
他看着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眉骨上的疤,乱糟糟的头发,眼睛下面有青黑。
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看见镜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戴着口罩,从他身后走过来。
林晓转过身。
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。
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。
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。
林晓想挣开,但那人力气大得出奇。他感觉手臂一阵刺痛,然后是麻木。那麻木顺着血管往上爬,爬过肩膀,爬过胸口,爬进心脏。
他腿一软,跪下去。
那人在他面前蹲下。
慢慢摘下口罩。
林晓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陈肃。
“没想到吧?”陈肃笑了,那个笑很冷,很满意,“药效一分钟。你会越来越没力气,然后意识模糊,最后心脏骤停。查不出来。”
林晓盯着他。想说话,但舌头开始发麻。
陈肃看着他,像看一件终于到手的收藏品。
“你是不是想问,我怎么进来的?”
他往后靠了靠。
“第七局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人想要钱,有人想要权,有人想要别的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以为郑明是什么好人?他手下的人,我早就买通了。”
林晓盯着他。药效在蔓延,视线开始模糊。
陈肃看着他那个表情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你想不想知道,我为什么要等十七年?”
林晓的嘴唇动了动。发不出声音。
陈肃凑近了一点。
“因为你根本不是零号样本。”
林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药效都挡不住这一声。
陈肃看着他的反应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真正的零号样本,生下来就死了。你只是一个替代品。”
他站起来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晓。
“你爸从一堆失败品里挑出来的,长得最像的那个。”
林晓想说话。想反驳。但舌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。
陈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你的血,真的能救人。你的火,真的能烧。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能力,都是真的。”
他蹲下来,平视林晓的眼睛。
“我们研究了十七年,也没研究明白为什么。一个替代品,一个赝品,却比真的还有用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里有疯狂,有困惑,有十七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快意。
“陨石。基因。火。都不是冲着你来的。它们是冲着那个东西来的。你只是运气好,被它选中了。”
林晓的意识越来越模糊。眼前的陈肃变成一团晃动的人影。
陈肃的声音还在继续:
“你爸偷走你的时候,我不知道。等我发现的时候,你已经不见了。我查了三年,沈静拿着证据要揭发我,我杀了她。然后我继续等。”
他站起来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晓。
“等着看你,最后会变成什么。”
林晓想动。动不了。
手。脚。全身。都不听使唤了。
视线越来越暗。
陈肃蹲下来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再见,替代品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林晓趴在地上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暗。是冷的,湿的,黏稠的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吞进去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,往很深很深的地方沉。
意识在消失。
一个一个的画面闪过。
父亲的背影。基地门口,他挥了挥手,走进晨雾里。
沈霜降的脸。她站在窗边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说“活着回来”。
楚河的声音。“够用。”
还有小九。那个小孩跑过来,仰着头问“你是零号吗”。
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。那些发光的眼睛,在黑暗里像星星一样。
他想起陈肃说的话。
替代品。赝品。运气好被选中。
那又怎样?
那些人是真的。那些记忆是真的。那些跟着他的人,他们信他是真的。
他想睁开眼睛。
睁不开。
黑暗越来越深。深得看不见底。
他想动一下手指。
动不了。
他想喊一声。
喊不出。
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。正在一点一点被剥离。
最后一缕意识在黑暗里飘着。
他想起沈霜降的脸。
还想再见她一面。
还想告诉她——不管我是什么,我都想再见你一面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很微弱。很远。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。
他盯着那点火光。
它在跳。一下,一下。
像是心跳。
他想伸手去够它。
够不着。
太远了。
他拼命往前。往前。往前。
黑暗在撕扯他。在把他往后拉。
但他没停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父亲教他打架。摔了十七次,他哭着不想起来。父亲说:“站起来。再来。”
他想起楚河。他说“等你”。
他想起沈霜降。她说“活着回来”。
他继续往前。
那点火光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亮。
他伸出手——
抓住了它。
那一瞬间,金光炸开。
林晓睁开眼睛。
他趴在地上。浑身都在发光。金色的,很亮,亮得刺眼。
但他看见的不是光。他看见的是——
黎明。
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光从那里涌进来。那光烫得吓人,烧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在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抓着那道光。
那是他的火。
那是他的命。
他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。
陈肃已经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。
身后突然亮了起来。
他愣住了。转过身。
林晓站在那儿。浑身是金色的火焰。眼睛是金色的。燃烧着。
陈肃的瞳孔收缩了。
“不可能——药效——”
林晓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在跳。金色的,很亮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我可能什么都不是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但那些人,他们跟着我。他们信我。”
陈肃退后一步。
“你——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想让我死。想让我带着那个问题死——我到底是谁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一闪而过。
“那你得先告诉我,那个东西是什么。”
陈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门突然被踹开了。
一个人冲进来。
速度快得只剩残影。
一拳砸在陈肃脸上。
陈肃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滑下来,不动了。
楚河站在那儿,浑身是血,大口喘气。
他看着林晓。
“走。”
林晓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。
腿还在抖。但他站起来了。
他看着楚河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楚河说:
“办完事了。回来找你。”
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肃。
“刚好赶上。”
林晓笑了。
“够用。”
楚河拉着他就往外跑。
他们冲出房间,穿过走廊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没有人。陈肃安排得很干净。
他们跑出第七局的大门,跑进夜色里。
身后,那栋灰色的建筑越来越远。
林晓跑着。
跑着。
手心还在发光。
那光比刚才暗了,但还在。一跳一跳的。
他看着那光。
想起刚才那片黑暗。
想起那点火星。
想起黎明。
他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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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夜色里。
沈霜降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她不知道林晓在经历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他还活着。
因为她的心还在跳。
而且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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