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在沈家住了五天。
说是住,其实更像被困着。不是被人困着,是被自己困着。
他很少说话。沈霜降端来的粥,他喝。楚河递过来的水,他接。别人问什么,他回答,但不超过三个字。
更多的时候,他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院子发呆。
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。红的粉的黄的,挤挤挨挨。他看了五天,叫不出任何一种的名字。
他的脸比刚来时更白了。不是那种健康的苍白,是灰白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。眼窝凹得更深,颧骨凸出来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白皮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只是亮得不一样了。
以前那亮是有光的。现在那亮像两口枯井,有什么东西沉在底,看不见,但知道它在。
他坐着的时候,背挺得很直。但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沈霜降每天来看他,坐在他旁边,不说话。有时候坐一个小时,有时候坐半天。走的时候,轻轻带上门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那道眉骨上的疤,乱糟糟的头发,凹陷的眼窝,干裂的嘴唇。她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拧。
她想起他刚醒那天,看见她时那个笑。
就一秒。然后没了。
那笑去哪了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得等它回来。
楚河也来。他不坐,就站在门口,看林晓一会儿,然后走。走的时候,一句话也不说。
第五天傍晚,沈霜降又来了。
她在林晓旁边坐下,看着窗外。
“明天第七局的人要来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“郑明亲自来。问你一些事。”
林晓点头。
沈霜降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。眉骨上的疤,乱糟糟的头发,眼睛下面还有青黑。但他看着窗外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她想起他刚醒那天,看见她时那个笑。
就一秒。然后没了。
她的心又拧了一下。
她收回目光。
“陈肃的审讯结果出来了。”
林晓的手动了一下。
沈霜降说:
“他说的那些……第七局的人确认了。”
林晓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确认?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真正的零号样本,确实死了。二十年前,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。”
林晓的喉咙发紧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没说出来。
沈霜降继续说:
“你是从一堆失败品里挑出来的。最像的那个。”
林晓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有一点金光。很淡,一跳一跳的。
火还在。
但他是谁?
他不知道。
沈霜降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凉凉的。但很稳。
“你是林晓。”
林晓抬头看她。
沈霜降说:
“不管陈肃说什么,不管他们查出来什么,你是林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林晓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偏过头,不想让她看见。
但她看见了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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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林晓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。四周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枯黄的草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他往前走。走啊走,走不到头。
然后他看见一个人。
是他自己。
另一个他。
那个他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是谁?”
林晓张了张嘴。说不出话。
那个他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是零号样本。你呢?”
林晓愣住了。
那个他伸出手,指着他的胸口。
“你身体里的东西,是我的。”
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在发光。金色的。
但那个光,不是他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大口喘气。
心跳得很快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还在发光。一跳一跳的。
他把手贴在胸口。
那个光,烫得他发疼。
他想起梦里的那个他。
“你身体里的东西,是我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轻轻开了。
沈霜降站在门口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脸照得惨白。但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睡不着?”
林晓没说话。
她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很白,白得透明。但眼睛很亮。
他想说什么。说不出来。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想那个梦?”
林晓点头。
沈霜降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
“我小时候也做过一个梦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沈霜降说:
“梦见我妈不是我妈。说我是她从别处抱来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醒过来哭了很久。”
林晓的喉咙发紧。
沈霜降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不管她是不是,她养了我。她为我死了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。
“你是林晓。你爸养了你十七年。他冲进第七局救你。”
林晓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抱了一下。
很紧。
沈霜降靠在他肩上,没动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很亮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:
“你瘦了好多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她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“我每天看着你,你都没发现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瘦了,白了,眼睛下面全是黑的。你坐在窗边,像一尊雕塑。我叫你,你半天才反应过来。”
林晓的喉咙发紧。
“我看着你这样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想帮你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。”
林晓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“你已经帮了。”
沈霜降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林晓说:
“你在这儿。就够了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不是以前那种亮,是另一种光。很淡,但确实有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但还活着。
她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一闪而过。
“傻子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你才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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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郑明来了。
他穿着那件旧毛衣,戴着眼镜,还是那副普通老头的样子。身后跟着两个人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他在林晓对面坐下。
先看了林晓三秒。
然后他开口:
“之前的事,对不住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郑明说:
“我的人出了内鬼。差点害死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事我担着。你要怪,怪我。”
林晓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不怪你。”
郑明看着他。
林晓说:
“你救了我。”
郑明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一闪而过。
“你跟你爸一样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郑明说:
“陈肃说的那些,你都知道了?”
林晓点头。
郑明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的事,我也查了。”
林晓抬起头。
郑明说:
“他当年把你偷出来,不是因为你是零号样本。是因为你是那批里唯一活下来的。”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他试了不知道多少次。你妈——那个躺在培养舱里的女人——她生了很多。大部分都没活过三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活下来了。所以他把你要走了。”
林晓的手在抖。
郑明看着他。
“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活。但他知道,你是他的儿子。”
他往前坐了坐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林晓低下头。
眼泪滴在手背上。
郑明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够。”
林晓抬起头。
郑明说:
“你还需要时间。那些事,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但你得慢慢来。别把自己关着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你爸让我带句话。”
林晓抬起头。
郑明说:
“他说,不管你是谁,他都是你爸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林晓一个人坐在那儿。
沈霜降从外面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靠在他肩上。
林晓看着窗外。
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。
他想,也许他不需要知道他是谁。
有人知道就够了。
但他也知道,那个梦还会来。
那个声音还会问。
“你是谁?”
他需要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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