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晓是被香味弄醒的。
不是豆浆的香味。是别的什么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沈霜降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,正在煮什么东西。
林晓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节有点肿,是昨天砸楚河那拳砸的。手心里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痕迹,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印记。
他盯着那痕迹看了三秒。
会消失吗?他不知道。
沈霜降回头看他。
“你还会做饭?”
沈霜降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泡面。会烧开水就行。”
林晓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
锅里煮着三包泡面。热气腾腾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霜降把泡面分成三碗,端到桌上。
林晓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楚河也从沙发上坐起来,走过来坐下。
三个人埋头吃面,谁都没说话。
林晓一边吃,一边想着昨晚的事。苏明远站在楼梯口的样子。他说“你们来了”时的语气。那只机械眼里的光。
他信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但苏明远帮了他们。这是事实。
吃完,沈霜降把碗收走,洗干净,放回柜子里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你妈这地方,还挺全的。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她准备的。万一有一天要躲起来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安全屋。柜子里的物资,墙上的照片,床头柜上那个相框。一个女人,提前三年准备好了这一切,然后死在了路上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。那个在培养舱里躺了二十年的女人。她也准备过什么吗?
他不知道。
楚河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今天去吗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今晚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晚上?”
林晓把昨天看见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旧实验楼那边,晚上有金光在闪。可能是苏明远在等我们。”
沈霜降沉默。
楚河看着他。
“他能撑住吗?”
林晓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得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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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他们出发。
三个人穿过树林,沿着河边走。月亮很亮,照得路清清楚楚。
林晓走在前头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刀,沈霜降给的那把。刀柄上缠着的防滑布有点松了,他想着回头得重新缠一下。
走了半个小时,到了旧实验楼后面。
那栋楼还是老样子。灰白色的墙,黑洞洞的窗户,生锈的铁门。
但林晓注意到一件事。
门是开着的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很黑。但他看见了。
楼梯口站着一个人。
苏明远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,不是那件破了的黑色制服,而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。那张异常俊美的脸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,眼睛里的金色比昨晚更亮。
他看着林晓,看着楚河,看着沈霜降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还是很轻,很平:
“你们来了。”
林晓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
苏明远点头。
“还活着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那张脸还是那么冷,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是眼睛里的光?还是站姿?他说不上来。
“昨天那金光,是你发的?”
苏明远点头。
“我怕你们找不到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在想,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们?是真的想帮,还是另有所图?
苏明远转身,往楼上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跟上去。
林晓一边走,一边看着苏明远的背影。他的步伐很稳,像每一步都量过。灰色卫衣下面,隐约能看见金属支架的轮廓。
楚河走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
林晓想问他,你信你哥吗?但看着楚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他又问不出口。
三楼,倒数第二扇窗户。
苏明远站在窗前,指着下面。
“你看。”
林晓往下看。
那个巨大的空间还在。培养舱一排一排排列着,淡蓝色的灯光还在。那些漂浮的人影还在。
但林晓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那些培养舱的位置,不对。
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是从天花板往下看。但这一次,他站在三楼,透过那扇特殊的窗户往下看,他才发现——
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玻璃。
那是一种特殊的材质,从外面看是墙,从里面看是透明的。整个地下空间,被伪装成了普通的实验楼地基。如果不是知道真相,谁也不会想到,这下面藏着上百个培养舱。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这下面……”
苏明远接过话:
“二十年前就建了。上面盖学校,是为了掩护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看着那些培养舱。有一半是空的。
“他们呢?”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醒了。”
林晓愣住了。
“醒了?”
苏明远点头。
“你那天来的时候,你的基因波动激活了他们。这几天,陆陆续续醒了四十七个。”
林晓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四十七个。
四十七个人,醒了。
他想起那天跪在这里,看着那个培养舱里的女人。他的火,从那时候就开始烧了。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他们在等你。”
林晓抬起头。
“在哪?”
苏明远转身,往楼下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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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出旧实验楼,穿过操场,走到学校后门。
后门外停着一辆面包车,灰色的,很旧。
苏明远拉开车门。
车里坐满了人。
林晓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的穿着病号服,有的穿着普通的衣服,有的身上还缠着管子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
他们的眼睛里有光。
金色的光。很淡,但都在。
那些人也在看着他。
林晓突然有点紧张。他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眉骨上那道疤,应该很明显。
他平时不太在意自己的长相。但此刻,他突然想知道,在这些第一次见面的人眼里,他是什么样子。
十八岁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。眼睛不大,但还算有神。眉骨上有一道疤,从左边眉峰一直划到眉尾,是小时候摔的,但父亲说,那是他自己改的。
他站在那里,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。那道疤比林晓的狰狞多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过。
他看着林晓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很复杂。有好奇,有怀疑,还有一点点……希望?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沙哑:
“零号样本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我叫林晓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扯动了脸上的疤,看起来有点狰狞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林晓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”
他从车上跳下来,站在林晓面前。
“我叫老刀。”他说,“以前是002号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醒了多久了?”
老刀想了想。
“三天。”
林晓点点头。
老刀看着他身后的人。他的目光在沈霜降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楚河身上,看了三秒。
“147号?你还活着?”
楚河点头。
老刀笑了。
“命挺硬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老刀又看向林晓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更复杂了。
“你就是零号样本?”
林晓点头。
老刀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们商量过了。想跟着你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跟着我?”
老刀点头。
“你是零号样本。你是第一个自然融合的人。你身上有最纯的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你是唯一一个,看见我们的时候,没把我们当成怪物的人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培养舱的时候。那些漂浮的人,那些发光的眼睛,他没有觉得害怕。他只是想知道,他们是谁,为什么在这里。
他看着老刀。
“你们不是怪物。”
老刀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又笑了。那个笑扯动脸上的疤,但这一次,看起来没那么狰狞了。
“行。冲你这句话,跟着你。”
他转身,对着车里的人喊了一声:
“他说行!”
车里响起一阵欢呼。
林晓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人。
四十七双发光的眼睛,在黑暗里像四十七颗星星。
他看着那些眼睛。有些很亮,有些很淡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只是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得对他们负责。
他突然觉得肩上有东西压下来。
很重。
楚河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人。
沈霜降站在另一边,脸上带着一点笑。
苏明远靠在车门上,嘴角那个15度的微笑弧度还在。但他的眼睛,比之前亮了很多。
林晓看着他。
他在想,这个人,到底在想什么?
他帮了他们,救了楚河,现在又带他们来找这些人。但他那张脸,永远没有表情。那双眼睛,永远冷得像冰。
林晓收回目光。
他看着那些人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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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他们回到安全屋。
人太多,屋里塞不下。大部分人留在外面,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。
林晓坐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。
沈霜降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在想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有想法吗?”
林晓点头。
“先找个地方安顿他们。然后去找我爸。”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“你爸?他不是——”
林晓看着她。
“他没死。我爸还活着。”
沈霜降沉默。
林晓继续说:
“苏明远说的。他说我爸还活着,一直在躲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你信他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晓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信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,他也不完全信。苏明远帮了他们,但那个人太冷了,冷得让人看不透。他相信苏明远说的部分事实,但不相信他是真心想帮他们。
沈霜降没说话。
楚河走过来,在他们旁边坐下。
三个人坐在门口,看着远处那些人。
月光很亮。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他们发光的眼睛里。
老刀坐在一块石头上,正在跟几个人说话。他时不时看林晓一眼,眼神复杂。
林晓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零号样本,传说中的存在,现在站在他们面前。他值不值得信任?他能不能带他们活下去?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,把他们当成工具?
林晓也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他得试试。
过了很久,沈霜降开口:
“你知道吗,我妈以前也说过,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“哪一天?”
沈霜降看着远处那些人。
“这些人,不再是怪物的一天。”
林晓沉默。
沈霜降低下头。
“她没等到。”
林晓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但她们等到了。”
沈霜降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晓也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双有点红的眼睛。她没哭。但眼眶红了。
林晓突然觉得,她今天比昨天好看了一点。也许是因为休息好了,也许是因为那碗泡面,也许是因为那些醒过来的人。
楚河在旁边开口:
“你们俩,看什么呢?”
林晓和沈霜降同时转头看他。
楚河面无表情。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沈霜降笑了。
“你好奇?”
楚河点头。
沈霜降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她走了。
楚河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看林晓。
林晓也站起来。
“别看我。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
楚河一个人坐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那些人。
那些人也在看着他。
其中一个小女孩,七八岁的样子,冲他挥了挥手。
楚河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手,也挥了一下。
小女孩笑了。
楚河的嘴角,也弯了一下。
很轻。但确实是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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