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刀坐在草地上,看着远处的月亮。
他一个人坐了很久。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人小声说话,有人靠着石头打盹,有人盯着天空发呆。四十七个人,刚从培养舱里出来不到一周,还不太习惯外面的世界。
林晓从车间里出来,看见老刀一个人坐着,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他在老刀旁边坐下。
老刀没回头,但开口了:
“睡不着?”
林晓点头。
“嗯。”
老刀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扯动了脸上的疤,在月光下看起来有点吓人。但林晓注意到,他的眼睛没笑。那双眼睛看着远处,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,像是累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老刀说,“二十年了,第一次在外面过夜,不习惯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在培养舱里待了二十年?”
老刀点头。
“002号。第一批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上面有好几道疤。
“你知道培养舱里是什么感觉吗?”
林晓摇头。
老刀想了想。
“冷。一直冷。像是泡在冰水里,但又不完全是。”
他收回手,继续看着远处的月亮。
“你醒着,但动不了。你睁着眼,但什么都看不见。你能听见声音,那些研究员在外面说话,脚步声,仪器滴滴响。你知道他们在讨论你,像讨论一件东西。”
林晓沉默。
老刀继续说:
“有时候他们会打开舱门,把你拉出来做检查。那时候你才能动,才能说话。但你已经忘了怎么说话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我第一次出来的时候,张着嘴,半天发不出声音。他们以为我哑了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月光下,那道疤显得很深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过。
“那你是怎么……”
“慢慢学的。”老刀打断他,“每天说几个字。说了半年,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。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你知道第一批有多少人吗?”
林晓摇头。
“一百零三个。”老刀说,“活到现在的,不到五十个。”
林晓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老刀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也是最幸运的一个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老刀继续说:
“你爸把你偷出去的时候,我们都在看着。隔着玻璃,看着你被抱走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扯动脸上的疤,在月光下看起来有点狰狞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时候我们就在想,这小子,命真好。”
林晓低下头。
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。想起那个培养舱里的女人。想起自己从来不知道,在他被抱走的时候,有几十个人隔着玻璃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们……恨吗?”
老刀愣了一下。
“恨谁?”
“恨我爸。恨把我带走的人。”
老刀想了想。
“不恨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老刀笑了。这一次,他的眼睛也笑了。
“因为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。”
林晓愣住了。
老刀看着远处的月亮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叫你零号样本吗?不是因为你是第一个。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自然融合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这些人,都是被注射的。那些外星基因,是被强行塞进我们身体里的。所以我们一直在排斥,一直在疼,一直在等死。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是自己愿意的。”
林晓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自己愿意的?”
老刀点头。
“你还没出生的时候,那些基因就选中你了。它们问过你,你同意了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摸着自己眉骨上的那道疤。那是他同意的证明。
老刀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所以别想太多。你活着,就是我们活着。”
他走了。
林晓一个人坐在草地上,看着远处的月亮。
他看着那些散落四处的身影。四十七个人。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有的靠在石头上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,像四十七颗星星。
他突然觉得肩膀很沉。
这些人,都在看着他。
等着他带他们走。
等着他带他们活下去。
他才十八岁。一个月前还在上课,还在喝豆浆,还在被老师用粉笔头砸。现在他要带着四十七个人,走两千公里,穿过诺亚的追捕,穿过变异生物的区域,穿过不知道多少危险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
他不知道会死多少人。
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有没有资格让他们跟着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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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林晓回到屋里。
沈霜降睡在沙发上,盖着那条毯子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透明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浅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林晓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。活不过二十岁。
还剩两年。
他移开目光。
楚河靠在墙角,闭着眼睛。但林晓知道他没睡——他的呼吸频率不对。
林晓轻轻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楚河睁开眼睛。
“睡不着?”
林晓点头。
楚河看着他。
“老刀跟你说了?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楚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“听见了。”
林晓沉默。
楚河继续说:
“我也是被注射的。147号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疼吗?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以前疼。现在习惯了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楚河看着他。
“你呢?你疼过吗?”
林晓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楚河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靠在墙上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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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苏明远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,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张异常俊美的脸,和那只冰冷的机械眼。
林晓走出去,看着他。
“有事?”
苏明远点头。
“诺亚的人知道你们在这了。”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这么快?”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你们四十七个人,目标太大。藏不住的。”
林晓沉默。
苏明远继续说:
“他们今晚就会来。你们得走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呢?你不怕被追责?”
苏明远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个15度的微笑,是另一个笑,有点冷,有点讽刺。
“追责?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我是001号。我活着,就是他们最大的成果。只要我还活着,他们就不会动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林晓盯着他。
“那你来告诉我们是……”
苏明远打断他:
“因为我想来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看着苏明远。那张脸还是那么冷,但眼睛里的金光在跳。那只机械眼,也在微微发光。
他想问,为什么?你到底想要什么?
但他没问。
他知道问不出来。
林晓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
苏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林晓点头。
“我问的是,你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
苏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所以呢?”
苏明远想了想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那就走。”
他转身,想喊人。
苏明远抬手拦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林晓回头。
苏明远说:
“你们这么多人,靠走,跑不远。”
林晓皱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苏明远指了指远处。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,能弄到车。但需要钱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钱?
他摸了摸口袋。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加起来不到一百块。
他看向老刀。老刀摇头。
他看向楚河。楚河面无表情。
这时,沈霜降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,月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要多少?”
林晓看着她。
沈霜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。
“我妈给我留的。密码是我生日。”
她递给林晓。
林晓没接。
“这是你妈的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沈霜降打断他,“我妈留给我,就是让我用的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儿,脸色还是白,但眼睛很亮。那张卡在她手里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他接过卡。
“谢谢。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她只是转身,走回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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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明远带路。他们穿过几条街,到了一处废弃的修车厂。
厂里停着几辆旧车。面包车,皮卡,还有一辆小货车。
一个光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苏明远,愣了一下。
“001?你他妈怎么来了?”
苏明远没理他。他指了指那些车。
“多少钱?”
光头男人看看苏明远,又看看林晓,再看看他们身后那黑压压一片人。他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苏明远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多少钱?”
光头男人退了一步。
“三辆……五万。”
林晓把卡递过去。
光头男人刷了卡,把钥匙扔过来。
“快走。我没见过你们。”
苏明远接过钥匙,扔给老刀一把,自己拿了一把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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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刚把车开出修车厂,沈霜降的手机响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她掏出手机,看着屏幕上的号码。
脸色变了。
林晓问:“谁?”
沈霜降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爸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沈霜降接通电话。
那头传来沈万山的声音,带着疲惫和焦急:
“霜降,我知道你在哪。回来吧。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
沈万山继续说:
“诺亚的人在追你们。你跟着他们,会死的。回来,我能保护你。”
沈霜降开口了。声音很平静:
“保护我?像保护我妈那样吗?”
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沈万山说: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但你妈的事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沈霜降闭上眼睛。
“那是什么样?”
沈万山沉默。
沈霜降睁开眼睛。
“我挂了。”
“霜降!”沈万山的声音突然变大,“你至少告诉我,你在哪?安全吗?”
沈霜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。
“安全。”
她挂断电话。
车里没有人说话。
林晓看着她。
她靠在座椅上,脸色白得透明,但眼睛很亮。
她说:
“开车。”
老刀踩下油门。
三辆车,驶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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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一颗星星,在黑暗里移动。
这一次,他们不用走了。
他们有车。
但路还很长。
两千公里。
远处,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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