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辆车在荒原上开了两天。
说是路,其实根本没有路。到处都是枯黄的野草,高低不平的土坡,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乱石。老刀开车走在最前面,面包车颠得像要散架,时不时底盘就刮一下石头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林晓坐在副驾驶,盯着前方。两天没怎么睡,眼睛涩得发疼,但他不敢闭眼。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那些野草里冲出来。
沈霜降靠在后座,闭着眼睛。她的脸还是那么白,呼吸很浅,但至少睡着了。楚河坐在她旁边,眼睛睁着,一直盯着后视镜。
第二天傍晚,最前面那辆面包车突然抖了一下,然后慢慢停下来。
老刀骂了一句,跳下车,掀开引擎盖。一股白烟冒出来,他探进去看了半天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林晓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老刀指着发动机。
“水箱漏了。修不好。”
林晓沉默。
另外两辆车也停下来。苏明远走过来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老刀的兄弟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,脸色也不好。
“我那辆车油快见底了。最多再开五十公里。”
第三辆车的情况也一样。
林晓站在车旁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脉。
天快黑了。风很大,吹得野草沙沙响。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荒原,和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影。
他想起苏明远说的话。两千公里。诺亚的人在追。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变异生物。
“弃车。”他说,“走路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五十一人从车上下来,把能带的物资收拾好。水,干粮,药品,几把刀,还有沈霜降那把枪——子弹只剩三发了。
老刀把油箱里剩的油放出来,浇在车上。
林晓看着他。
“烧了?”
老刀点头。
“留着也是便宜他们。”
他划了根火柴,扔进车里。
火一下子烧起来。浓烟滚滚,升上天空。
林晓看着那火光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身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走进荒原。
走了四个小时,太阳升起来了。
四周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枯黄的野草,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就伏下去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远处有山,灰蒙蒙的轮廓,藏在晨雾里看不真切。
林晓停下来,看着前方。
老刀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那道疤被汗水泡得发红,但他没擦。
“走了四个小时了。让大家歇会儿吧。”
林晓点头。
老刀转身,对着后面喊了一声:
“原地休息!半小时!”
五十一人停下来,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。有人直接躺下,有人靠着石头闭眼,有人拿出水壶小口地喝。
林晓回头看着那些人。
四十七个从培养舱里救出来的实验体,加上老刀、楚河、沈霜降、苏明远,还有他自己。五十一颗发光的眼睛,现在都闭着,或者眯着,累得像一群刚逃出笼子的鸟。
他突然觉得肩膀很沉。
沈霜降靠着一块石头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走了一夜,一句话都没说,但林晓知道她快撑不住了。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喝点水。”
他把水壶递给她。
沈霜降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手在微微发抖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她也没擦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你多久没睡了?”
沈霜降想了想。
“两天。”
林晓沉默。
沈霜降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。壶身上有一道凹痕,是从车上摔下来时磕的。
“没事。习惯了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,嘴唇干裂,眼窝下面一片青黑。太阳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透明,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:活不过二十岁。还剩两年。
他移开目光。
楚河走过来,在他们旁边坐下。他走得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坐下之后,他看着沈霜降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开口:
“你心跳比昨天慢。”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“你能听见?”
楚河点头。
“一分钟四十七下。正常人六十到八十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习惯了。记敌人的心跳,知道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沈霜降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但让整张脸亮了一下。
“那我是敌人吗?”
楚河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那我是什么?”
楚河想了很久。久到沈霜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
“自己人。”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林晓在旁边笑了。
“你俩还挺有意思。”
沈霜降瞪他一眼。
“你闭嘴。”
林晓举起双手。
“行,我闭嘴。”
远处,苏明远站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来路的方向。
林晓站起来,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——五官很深,线条锋利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。楚河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,沈霜降也只是扫了一眼。那双眼睛太冷了,冷得让人不想多看。
林晓收回目光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苏明远没回头。
“有烟。”
林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确实有一缕烟。很淡,像一根细细的线,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缓缓升起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苏明远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金色的光在微微跳动。
“车。”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诺亚的人?”
苏明远点头。
“十辆左右。改装越野车,速度很快。一个小时就能到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看着那缕烟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十辆车,至少三四十人。他们这边能打的只有二十多个,还有二十四个老弱。跑?跑不过车。藏?这片荒地没地方藏。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晓想了想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老刀。
老刀正在和几个人说话。看见林晓走过来,他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林晓把情况说了。
老刀的脸色变了。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深。
“十辆车?多少人?”
林晓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苏明远说一个小时能到。”
老刀沉默了三秒。他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休息的人,又看看林晓。
然后他开口:
“我带人挡着。你们走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不行。”
老刀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不行?”
林晓盯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黑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你说过,跟着我。我没让你们送死。”
老刀沉默。
林晓转身,对着所有人喊了一声:
“集合!”
五十一人站起来,围过来。脚步声杂乱,但很快,所有人都在他面前站成一圈。
林晓站在中间,看着他们。
“诺亚的人来了。一个小时就到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那些发光的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金色的,淡金色的,几乎透明的——五十一双眼睛,像五十一颗星星,在晨光里闪烁。
林晓继续说:
“我们跑不过车。所以得有人留下挡着。”
老刀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留下。”
又有几个人站出来。
“我也留下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林晓看着他们。老刀,还有几个年轻人,还有那个烧伤的女人,她居然也站出来了。
然后他开口:
“我也留下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霜降冲过来,抓住他的手臂。她的手很凉,但抓得很紧。
“你疯了?”
林晓看着她。
“我没疯。”
沈霜降的眼睛红了。那种红不是哭,是急。
“你是零号样本。你死了,我们怎么办?”
林晓看着她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沈霜降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晓没回答。他只是看向苏明远。
苏明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林晓点头。
楚河也走过来。
“我也一起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还剩多少?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五十七。”
林晓点点头。
“够用吗?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够。”
林晓笑了。
“行。”
老刀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他的目光从林晓移到楚河,又移到苏明远。那道疤随着他的表情微微抽动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那就一起。”
他转身,对着其他人喊:
“能打的留下!不能打的往后撤!”
四十七个人里,站出来二十三个。有男有女,有年轻有壮年。他们的眼睛比其他人更亮,是那种在培养舱里待得久、觉醒得更深的。
剩下二十四个,大多是女人和孩子。他们站在后面,看着前面的人,没有人说话。
沈霜降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你往后撤。”
沈霜降摇头。
“我不。”
林晓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。
“你身体不行。”
沈霜降盯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静,此刻正看着他,没有害怕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不走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红,但很亮。
他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行。那你跟着我。”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林晓已经转身走了。
五十一人分成两队。
二十七个留下,二十四个往后撤。撤的那队由老刀的一个兄弟带着,往山里走,很快消失在树林里。
留下的二十七个,分散埋伏在荒地里。
林晓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盯着远处的方向。石头很凉,硌得胸口疼,但他没动。
沈霜降趴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刀。她的手很稳,但脸色白得像纸。
楚河趴在他左边,眼睛盯着前方。他的身体微微下压,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野兽。
苏明远趴在右边,眼睛里的金色越来越亮。那只机械眼正在聚焦,锁定远处的目标。
远处,那缕烟越来越近。越来越粗。最后变成了滚滚的尘土。
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三十分钟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。
十辆车。黑色的越野车,排成一列,卷起漫天的尘土。那些车开得很快,在荒地上颠簸,像十条黑色的蛇。
林晓握紧手里的刀。刀柄上的防滑布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那些车越来越近。五百米。三百米。一百米。
领头的车停下来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黑色作战服,黑色面罩,手里的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摘下面罩。
一张三十多岁的脸。寸头,薄嘴唇,眼睛像两颗玻璃球,死气沉沉。
林晓认识他。是那天在图书馆门口,给他照片的那个男人。诺亚的人。
男人站在那里,看着四周的荒地。风吹起他的衣摆,他眯着眼,扫过每一块石头,每一丛野草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大,在空旷的荒地里回荡:
“零号样本!我知道你在这!”
林晓没动。他把呼吸压得很低,几乎听不见。
男人继续说:
“你跑不掉的。出来,跟我们走,其他人可以不死。”
林晓还是没动。
男人等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很冷,像冬天的风。
“不出来是吧?”
他抬起手,对着身后的车挥了一下。
十辆车的门同时打开。三十多个人从车上跳下来,手里都拿着枪。他们的眼睛发着蓝色的光,是改造战士。
男人指着荒地说:
“搜。一个不留。”
那些人开始往前走。
林晓屏住呼吸。
一百米。八十米。五十米。
那些人越来越近。他能看见他们的脸,年轻的,年老的,男的,女的,都面无表情,眼睛发着那种冰冷的蓝光。
三十米。
林晓站起来。
“动手!”
二十七个身影从荒地里冲出来。
楚河冲在最前面。他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只剩残影。那些改造战士只看见一道银色的光划过,还没来得及反应,最前面那个人已经飞了出去。
一拳。音爆炸开。那人撞翻了后面两个,三个人滚成一团。
楚河没有停。他出现在第二个人面前,一脚踹在膝盖上。膝盖反向弯折,骨头刺穿裤子露出来,白森森的。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。
第三个人的枪刚举起来,楚河已经在他身后了。一拳砸在后颈,那人直接趴下,不动了。
老刀带着几个人从侧面冲进去。他手里握着一根铁管,两米长,手臂那么粗。他冲向最近的一个改造战士,那人刚转身,铁管已经砸下来。
砰——!
铁管砸在那人肩膀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炸开,像折断一根干柴。那人惨叫一声,倒下去,枪飞出去三米远。
老刀没有停。他转身,铁管横扫出去,砸在第二个人的胸口。那人飞出去,撞在第三个人身上,两个人一起倒下去。
苏明远趴在原地没动。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。那只机械眼里,金色的光芒在凝聚,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。
三秒后,那些改造战士的枪突然失灵了。
扳机扣不动。瞄准镜一片黑。有人低头看枪,枪口突然炸开——砰的一声,碎片飞溅,扎进那人自己的脸。
电磁干扰。
林晓拉着沈霜降,往另一边跑。
但他的动作太慢了。他的速度只是普通人的速度,那些改造战士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。
那个男人看见了。
他举起枪,对准林晓。
“别动。”
林晓停下来。
沈霜降挡在他前面。
男人看着沈霜降,笑了。那个笑扯动脸上的肌肉,看起来很狰狞。
“沈静的女儿。你也在。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她只是握着刀,盯着他。她的手很稳,但脸色白得像纸。
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妈死的时候,我在场。”
沈霜降的手紧了一下。
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她死得挺惨的。跪着求我,让我放过你。”
沈霜降的眼睛红了。
但她没有动。
林晓伸手,把她拉到身后。
他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你想要我。我跟你们走。放了他们。”
男人笑了。
“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。”
他抬起枪,对准林晓的胸口。
“跪下。”
林晓没动。
男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“我数三下。一。”
林晓还是没动。
“二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男人转头。
楚河冲过来了。速度快得只剩残影,一拳砸向男人的脸。
但男人的速度也不慢。他的枪口已经对准楚河。
枪响。
林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但没有疼。
他睁开眼睛。
苏明远站在他面前。
那颗子弹打在他胸口。金属支架从伤口里露出来,闪着冷光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染红了他的衣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你打偏了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苏明远往前走了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他走到男人面前,伸出手,抓住他的脖子。
男人的脸憋得通红,挣扎着,但苏明远的手像铁钳一样。
苏明远看着他,眼睛里的金色越来越亮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,“我本来想死的。”
男人瞪着他。
“但你让我改主意了。”
他的手一紧。
男人的身体软下去。
苏明远松开手,看着他倒在地上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林晓。
“走吧。”
林晓看着他胸口的伤。
“你……”
苏明远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没事。死不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然后他倒下去。
林晓冲过去接住他。
苏明远躺在他怀里,眼睛里的金色在慢慢变淡。那张永远冰冷的脸上,嘴角那个15度的微笑弧度还在。
他看着林晓。
“够了吗?”他问。
林晓没说话。
苏明远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,不是那个15度的假笑。
“我觉得……够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楚河走过来,蹲下来,摸了一下苏明远的颈动脉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林晓。
“还活着。”
林晓的呼吸停了。
“真的?”
楚河点头。
“很弱,但有。”
林晓低头看着苏明远。
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很慢。但确实在动。
远处,老刀带着人正在清理剩下的那些人。
十辆车,三十多个人,躺了一地。血渗进土里,把枯黄的草染成暗红色。
林晓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他背起苏明远。
苏明远比他高,比他重。背起来很吃力。但他没放下。
沈霜降跟在旁边,伸手扶着苏明远的背。
楚河殿后,眼睛一直盯着来路的方向。
二十七个留下的人,活下来十九个。
他们走进山里。
身后,那十辆车还在冒着烟。黑烟滚滚,升上天空。
远处,太阳正在往下沉。
天快黑了。
林晓背着苏明远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。
但他知道,不能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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