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只有几点星光，稀稀拉拉地挂在头顶。脚下的路看不清楚，深一脚浅一脚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苏明远趴在背上，越来越沉。林晓的腿在抖，手臂在抖，背上的肌肉像被火烧一样疼。但他不敢停。
停下来就起不来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很快。
楚河从后面赶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来背。”
林晓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楚河没再问。他只是伸出手，托住苏明远的腿，帮他分担了一点重量。
林晓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了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沈霜降从后面跟上来，走到林晓另一边。
她的脸还是那么白。火光早就没了，只有星光，照在她脸上，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。她的嘴唇没有血色，干裂起皮。但她走得很稳，一步都没落下。
林晓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行吗？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行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他知道她在硬撑。她一直在硬撑。
他把目光移开。
远处，山坳里有一点光。很弱，在黑暗里一闪一闪。
“是火。”楚河说。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有人？”
沈霜降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可能是以前留下的。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
他们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近了才发现，是一个山洞。洞口不大，被几块石头挡着。那点火光是从石头缝里透出来的。
林晓把苏明远放下来，让楚河扶着。他自己走过去，推开石头。
里面没有人。
只有一个火堆，烧得正旺。旁边放着几捆干柴，还有一些吃剩下的东西。
林晓愣了一下。
沈霜降走进来，看了看四周。
“有人住过。刚走不久。”
林晓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谁？”
沈霜降摇头。
她走到火堆边，蹲下来，翻了翻那些剩下的东西。
“肉干。压缩饼干。还有……”她拿起一个空罐头看了看，“诺亚的配给。”
林晓的呼吸停了。
“诺亚的人？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应该是先遣队。来探路的。”
楚河把苏明远背进来，放在墙边靠着。苏明远闭着眼睛，脸色白得吓人，但胸口还在起伏。
林晓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能撑住吗？”
苏明远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金色的光已经很淡了。
“死不了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苏明远嘴角动了动。那个笑很轻，一闪而过。
“记着。”
林晓站起来，走到洞口，往外看。
外面一片漆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，诺亚的人就在附近。可能就在山的那边，可能正在往这边走。
老刀从后面赶上来，气喘吁吁。
“找到你们了。”
他走进山洞，看见苏明远，又看见那堆火。
“这是……”
林晓把情况说了。
老刀的脸色变了。
“诺亚的先遣队？他们怎么知道这条路？”
林晓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有人带路。”
老刀沉默。
他看了看外面，又看了看洞里的人。
“今晚就在这歇？不安全吧？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不安全也得歇。走不动了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洞里的人。
二十七个留下的人，活下来十九个。加上沈霜降、楚河、老刀，还有苏明远，一共二十三。剩下的人都分散在外面，守夜的守夜，放哨的放哨。
林晓走到火堆边坐下。
沈霜降在他旁边坐下。
楚河靠在墙边，眼睛半闭着。
老刀坐在洞口，盯着外面。
谁都没说话。
林晓侧头看沈霜降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那张脸忽明忽暗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垂下来，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的嘴唇抿着，干裂的皮翘起来。
他看见她的手。那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细长，白皙，但指甲缝里有泥，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。学生会副主席，校董千金，站在夕阳里，像一幅工笔画。
现在她坐在这儿，浑身是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跟着一群逃亡的人，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。
林晓的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沈霜降突然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？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沈霜降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很轻，一闪而过。
“傻子。”
林晓也笑了。
“你才傻。”
老刀在洞口咳了一声。
“你们俩，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打情骂俏？”
沈霜降瞪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老刀举起双手。
“行，我闭嘴。”
火堆噼啪响着。山洞里暖和了一点。
林晓看着那堆火，突然想起小时候。冬天，母亲在家烧炉子，他就坐在旁边，看着火发呆。
现在母亲不在了。
他低下头。
沈霜降在旁边轻轻说：
“想什么呢？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想我妈。”
沈霜降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轻轻说：
“我也想。”
林晓转头看她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他没说话。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凉得像冰。
但她没抽回去。
林晓松开手。
“你歇会儿。我来守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你不累？”
林晓笑了。
“累。但累也得守。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她的呼吸很轻，很浅。但很稳。
林晓没动。
他就那样坐着，让她靠着。
楚河在墙边，眼睛半闭着。老刀在洞口，盯着外面。
火堆噼啪响着。
山洞里很安静。
突然，外面传来一声响动。
很轻。但楚河已经站起来了。
林晓也站起来。
沈霜降睁开眼睛，手已经握住了刀。
楚河盯着洞口外面。
“有人。”
老刀握紧铁管。
林晓走到洞口，往外看。
黑暗中，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。
走得很慢。一瘸一拐的。
林晓眯着眼，想看清那张脸。
那人走近了。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很年轻。二十出头的样子。脸上有血，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，一条手臂耷拉着，用另一只手扶着。但他走得很稳，一步一步，不慌不忙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林晓看清了他的长相。
很干净的眉眼，五官柔和，皮肤白净。就算浑身是血，也掩不住那张脸的好看。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的长相，像邻家大哥哥。
他走到洞口，停下来。
看着林晓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发光的亮，是普通人的亮，温和的，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找到你们了。”
他的声音也很温和。不紧不慢的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我叫白。大家都这么叫我。”
他抬了抬那只还能动的手，指了指自己。
“074号。改造战士。逃出来的。”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白看着他。
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抓你们的。”
他往后看了一眼。
“后面还有追兵。二十个。天亮前到。”
老刀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我带人去挡。”
白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他们很快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走进火光里。
林晓这才看清他的伤。那条手臂确实废了，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。身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。但他的脸上还带着笑，温和的，像是完全不觉得疼。
他走到火堆边，在沈霜降旁边坐下。
沈霜降看着他。
白冲她笑了笑。
“有水吗？”
沈霜降把水壶递给他。
白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怕把水弄洒。
喝完，他把水壶还给沈霜降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头看着林晓。
“你们得走。天亮前必须离开这儿。”
林晓盯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？”
白想了想。
他指了指自己耷拉的那条手臂。
“这个，是他们打的。”
又指了指身上的血。
“这些，也是他们打的。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我不是来帮你们。我是来报仇的。”
林晓沉默。
白继续说：
“而且，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白笑了。
“上辈子吧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白站起来。动作很慢，每动一下就皱一下眉，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
“走吧。我给你们带路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还能走？”
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废掉的手臂。
“这条不行。但两条腿还行。”
他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。
“对了，那个苏明远，还活着吗？”
楚河看着他。
白点点头。
“挺好。他欠我一条命。”
他走出山洞。
林晓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沈霜降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信他？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信一半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哪一半？”
林晓笑了。
“他说自己不是来帮我们的那一半。”
他转身，对着洞里的人喊：
“收拾东西！走！”
二十三个人动起来。
林晓走到苏明远面前，把他扶起来。
苏明远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“还走？”
林晓点头。
“走。”
苏明远没说话。他只是站起来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林晓看着他的背影。
沈霜降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也得走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走。”
他们走出去。
外面一片漆黑。月亮还没升起来。
白站在不远处，看着他们。
火光从洞里透出来，照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里，浑身是血，一条手臂废了，但脸上还带着那种温和的笑。
林晓走过去。
“往哪走？”
白指着远处。
“山上。”
林晓抬头。
那里有一座山。很高。山顶藏在云里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走。”
他们往山上走。
身后，那些追兵越来越近。
林晓没回头。
他只是走。
一步一步。
沈霜降走在他旁边。她的脸还是很白，但眼睛很亮。
林晓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累吗？”
沈霜降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他想说，你别硬撑了。但他说不出口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扶了一下她的手臂。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他们继续走。
白走在最前面，走得很快，完全不像个受了重伤的人。他不时回头，看后面的人跟上了没有，然后继续走。
楚河扶着苏明远，走得很慢，但一步都没落下。
老刀殿后，眼睛一直盯着来路。
二十三个人，走进黑暗里。
远处，有光在闪。
金色的，很淡。
一闪一闪。
像是有人在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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