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“你爸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三秒。然后翻了个身,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,继续睡。
三秒后,他猛地坐起来。
“什么玩意儿?”
他重新摸出手机,盯着那条短信。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“未知”。他回拨过去,听筒里只有空洞的忙音,像打进了一口枯井,一声一声往深处坠,永远触不到底。
林晓坐在床边,揉了揉眼睛。
三年前那场“事故”,带走了他父母。
至少他是这么被告知的。
学校的说法是实验室意外爆炸,父亲当场死亡,母亲也在同一场事故里——她去给父亲送饭,刚好赶上。遗体都烧得认不出来了,只能靠DNA确认。
林晓没见着最后一面。
那年他十四岁,站在殡仪馆门口,手里攥着两张死亡证明,站了很久。久到腿都麻了,久到工作人员过来问他“同学,你还好吗”。
他说还好。
然后他一个人回了家。
那个家,就在明德中学对面的老小区里,六楼,两室一厅。房子是父母早年买的,写的是他的名字。后来林晓查过,那一片的房价涨了三倍。但他没卖,也舍不得租出去。
倒不是念旧。
是懒得折腾。
学校的抚恤金打到他卡上的时候,他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,确定没多数一个零。够他读到大学毕业,够他吃喝不愁,够他这辈子不工作也能活着。
但他还是抠。
他妈教他的。买菜要对比三家,买衣服等换季打折,买什么东西都要算一算值不值。
林晓把这些都学会了。
现在他妈不在了,他还保持着这些习惯。
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很轻。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林晓转头看向窗户。
窗帘拉着。月光透进来,把窗框的影子印在布面上。
又是一声。
这次他听清了——不是指甲,是指关节。有人在用指关节敲玻璃。
林晓盯着那扇窗户,没动。
三秒后,他下床,走过去,一把拉开窗帘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窗台,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。
林晓正要松口气,余光扫到窗玻璃——
玻璃上有一个手掌印。
四根手指。
新鲜的。边缘还在缓慢变淡的。像有人刚刚按上去的手掌印。
林晓盯着那个手掌印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用自己的手按在上面。
五根手指。比那个手掌印大一圈。
那个手掌印,比他小。像是一个孩子的手。
他收回手,看着那个手掌印一点一点变淡,一点一点消失。
最后完全看不见了。
他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大半夜的,还挺会吓人。”
他拉上窗帘,躺回床上。
盯着天花板,他想了想刚才的事。
四根手指的手掌印。凌晨两点十七分。父亲留下的东西。
有意思。
他又摸出手机,看着那条短信。
“你爸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他回复了三个字:
“在哪儿?”
等了三秒,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了一条:
“不说拉倒。我睡了。明天还得上课。”
三秒后,手机震了。
他摸过来看。
陌生号码回复了:
“八号楼一单元101。现在。”
林晓盯着那行字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他下床,穿上外套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房间的方向。
门关着。从三年前那天起,就再也没打开过。
林晓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门,盯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外走。
楼道里很黑。声控灯没亮。他跺了一下脚,灯还是没亮。
“行吧。”他摸黑往下走,“省电省到这份上,物业真行。”
走到一楼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盏灯始终没亮起来。
楼道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林晓走出单元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八号楼在小区最里面。父亲的书房在一楼,门是老的防盗门,上面贴着两条泛黄的封条,边缘卷起来,落满了灰。
林晓站在门前,盯着那两条封条。
封条上盖着红色的印章,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是“封”。
他抬手,指尖触到封条表面。纸张冰凉,凉得像死人的皮肤。
他用力一撕。
封条断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放大了三倍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撕开一张巨大的纸。林晓回头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黑暗。
他转回头,推开门。
一股陈年纸灰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不是霉味,是烧过东西的味道——那种焦糊里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甜腥。
林晓站在门槛上,捂了捂鼻子。
“三年了,味儿还没散?这房子通风真不行。”
他走进去,打开手机手电筒。
书房不大,十二平米。一张书桌、一个书架、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块白板上。上面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字迹——“端粒”、“融合率”、“排斥反应”——最后一个词被一道黑线划掉,划得很用力。
林晓盯着那个被划掉的词,看了三秒。
“排斥反应?”他自言自语,“排斥什么?”
他移开手电筒,照向书架。
书架空空荡荡。所有文件都被收走了。
林晓走过去,手指划过每一层隔板。划到第三层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他退后两步,眯起眼。
第三层比第二层深。
这是他父亲亲手打的书架。那年他十岁,帮父亲递钉子。父亲一边敲一边说:“书架就像人的记忆,每一层该放多深,心里要有数。”
林晓蹲下来,用手指敲击第三层的背板。
声音不对。
不是实木的闷响,是空心的脆响,像敲在一层薄薄的胶合板上。
他用指甲抠进背板和侧板的接缝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被木纹贴纸完美隐藏。
他握紧拳头,对准那道缝隙砸下去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背板裂开了。
裂缝里露出一角牛皮纸。
林晓把那角牛皮纸抽出来。
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很厚,A4纸大小,火漆封口。火漆上的图案他从来没见过——
一根燃烧的羽毛。
火焰从羽毛根部燃起,烧到羽尖时突然变成一只眼睛的形状。
林晓盯着那只眼睛,看了三秒。
“还挺会设计。”他把信封翻过来,“值钱吗这个?”
信封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行小字,是父亲的笔迹:
“给我儿子。如果你在看,说明我死了——而且是‘被死亡’。”
林晓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被死亡?”他盯着那三个字,“什么意思?还能假死?”
他拆开信封。里面有两样东西:一封信,一枚U盘。
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,但上面的字是手写的——父亲的字迹。
“给我儿子。
如果你正在看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——而且是‘被死亡’。
他们告诉我,这个项目叫‘普罗米修斯计划’,目的是‘让人类进化到下一个阶段’。但进了实验室我才知道,普罗米修斯不是偷火者,而是被绑在石头上每天被鹰啄食肝脏的囚徒。
真正的火种不在实验室里,在你身上。
你的眉骨上有一道疤,那不是我弄伤的——那是你出生时,你自己的基因主动‘修改’了自己留下的印记。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人工干预就能融合的人,他们叫你‘零号样本’。
我骗了他们。我没有销毁你的数据,我把它们藏在了你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。
去找。但要记住:真相不是免费的,每靠近一步,你都要付出一部分‘自己’作为代价。”
林晓看完信,折好,塞进口袋。
“零号样本?”他摸了摸眉骨上的疤,“这名儿还挺酷。能卖钱吗?”
他把U盘握在手里。那东西很小,很凉,边缘硌着他的掌心。
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林晓抬头。
窗帘拉着。但他知道那声音是从哪来的——还是那扇窗户。
他走过去,拉开窗帘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窗台,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。
但窗玻璃上——
有一个手掌印。
四根手指。新鲜的。边缘还在缓慢变淡。
林晓盯着那个手掌印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,按在上面。
五根手指。
那个手掌印,比他的小一圈。
他低头看着两个手掌印叠在一起的样子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那个手掌印,正在动。
五根手指,正在一根一根显现出来。
从玻璃里面。
往外按。
林晓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
那个手掌印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完整。五根手指,全部显现出来。
然后——
一根新的手指,正在从掌心位置往外顶。
第六根。
林晓盯着那只正在成型的六指手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三秒后,那只手缩回去了。
手掌印慢慢变淡,慢慢消失。
最后完全看不见了。
林晓站在窗前,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五根手指。正常的。
他又抬头看玻璃。干净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转身,快步走出书房。
走出楼道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。
月光照在玻璃上,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林晓知道不是梦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。硬的,凉的,真的。
凌晨三点半,林晓回到自己房间。
路过母亲房间的时候,他又顿了一下。
门还是关着。
他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门,盯了三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门把手。
凉的。
他收回手,走进自己房间。
把U盘插进电脑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。
密码提示:“你第一次害怕的时候,看到了什么?”
他愣了愣。
第一次害怕?
五岁那年的事涌上来——半夜醒来,看见父亲站在他床边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父亲脸上。他看见父亲的眼睛在发光——不是反光,是真的在发光,像两颗微弱的灯泡,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,带着淡淡的金色。
他当时吓得大哭。第二天问父亲,父亲笑着说“做梦了吧”。
林晓盯着那个密码提示。
那是梦吗?
他输入:“爸爸的眼睛在发光”
屏幕闪了一下。
U盘解锁了。
界面上只有一行字:
“你的基因会在特定位置‘看见’真相。明德中学,旧实验楼,三楼东侧倒数第二扇窗户。周五凌晨1:17分,站定,抬头。”
落款是一个倒计时:
距离周五还有3天14小时27分钟。
林晓盯着那行字。
周五。凌晨。旧实验楼。
他正想着,屏幕突然闪了一下。
那行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弹窗:
“检测到基因波动。本次访问已记录。剩余访问次数:2。”
林晓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剩余次数?”
他合上电脑,拔掉U盘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往外看。
对面教学楼顶层,学生会办公室的灯亮着。
窗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拿着望远镜,对着他的方向。
林晓和那个人对视。
三秒后,他挥了挥手。
“嗨。大半夜不睡觉?你们学生会这么闲?”
那个人没有动。
林晓放下手,拉上窗帘。
躺回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。
那个从玻璃里面往外按的六指手掌。那个站在窗口的人。那个倒计时。还有那行字——“剩余访问次数:2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周五就周五呗。”他闷闷地说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只要别让我花钱,什么都好说。”
窗外,远处教学楼的顶层,那盏灯还亮着。
窗口站着的那个人,还站在那里。
他在看。
很久。
林晓睡着了。
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
床头柜上,那个喝空的豆浆杯子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明天,还得早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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