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比看起来更高。
他们爬了半个时辰，抬头看，山顶还是那么远，藏在云里，像永远够不着。路很陡，全是碎石，每走一步都往下滑。有人摔倒，被拉起来，继续走。
林晓走在沈霜降旁边。
她的脸白得吓人。不是之前那种透明的白，是真正的苍白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的呼吸很浅，很急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歇会儿？”
沈霜降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她继续走。走了几步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
林晓扶住她。
她靠在他身上，大口喘气。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，很凉。凉得像冰。
林晓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多久没睡了？”
沈霜降想了想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“你他妈就不能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，说不下去了。
沈霜降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静。但此刻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我不能停。”她说，“停了就起不来了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
他扶着她，继续走。
又走了一刻钟。沈霜降的脚步越来越慢。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整个人往旁边倒。林晓一把拉住她，她才没摔下去。
林晓停下来。
“我背你。”
沈霜降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林晓没理她。他蹲下去，把她拉到自己背上。
沈霜降挣扎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不用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林晓打断她，“你再说话，我就把你扔下去。”
沈霜降愣住了。
林晓背着她，站起来。
她很轻。轻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。轻得像一把干柴，像一片叶子，像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沈霜降没再说话。
她趴在他背上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她轻轻开口：
“林晓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累吗？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累。但累也得背。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林晓感觉她的头靠在了自己肩上。
她睡着了。
林晓没敢动。他只是继续走，一步一步，踩稳了再迈下一步。
白走在最前面，走得很快。那条废掉的手臂垂在身侧，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。但他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在实处，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上来没有。
火光早就没了。只有星光，照在山路上，把那些乱石照成灰白色。
楚河扶着苏明远，走得很慢。苏明远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，白得像纸，但他的眼睛睁着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老刀殿后，一直盯着来路。
追兵还没到。
但他们知道，快了。
沈霜降在做梦。
梦里她很小。五六岁的样子。穿着白色的裙子，在草地上跑。
母亲坐在不远处，笑着看她。
“霜降，慢点跑，别摔了。”
她不理。她继续跑。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
她跑到母亲面前，扑进她怀里。
母亲抱着她，亲了亲她的脸。
“妈，你会一直陪着我吗？”
母亲笑了。那个笑很温柔。
“会的。”
然后梦醒了。
沈霜降睁开眼睛。
她趴在林晓背上。他还在走。一步一步，走得很稳。
他的背很宽，很暖。她的脸贴在他后颈，能感觉到他的脉搏。一下，一下，很稳。
她没有动。
她闭上眼睛，又睡了过去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白突然停下来。
他站在一块石头上，往下看。
林晓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？”
白没回头。
“他们追上来了。”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顺着白的视线往山下看。
山下，有光在闪。手电筒的光，十几道，在黑暗中乱晃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
白想了想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
林晓沉默。
半个时辰。他们走不了多远。
白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我带人去挡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？”
白点头。
“我速度快。能拖一会儿。”
林晓盯着他。
“你一条手臂废了。”
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垂着的手臂。
“这条不行。但还有一条。”
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很温和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林晓没说话。
白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们走。往山顶走。那边有个山洞，能躲。”
他转身，对着后面喊了一声：
“谁跟我去？”
几个人站出来。有老刀的一个兄弟，还有两个年轻人。
白看着他们。
“走了。”
他往下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。
看着林晓。
“对了，那个苏明远，让他活着。我还欠他一条命。”
他笑了笑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晓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沈霜降醒了。
她轻轻说：
“他能行吗？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转身。
“走。”
他们继续往山上走。
身后，很快传来打斗声。喊声，惨叫声，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林晓没回头。
他只是走。
沈霜降趴在他背上，一动不动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，闭上眼睛。
母亲的梦里，草地很绿，风很暖。
现在风很冷，山上很黑。
但她不冷。
因为林晓的背很暖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打斗声停了。
林晓停下来。
他回头。
山下，一片漆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霜降睁开眼睛。
“他……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。
过了很久，黑暗中有一个人影走出来。
走得很慢。一瘸一拐的。
火光没了。星光很暗。看不清那张脸。
但林晓知道是他。
白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
他浑身是血。那条废掉的手臂彻底断了，骨头从肩膀处刺出来，白森森的。脸上有血，分不清是谁的。但他还在笑。那个笑还是那么温和。
他看着林晓。
“拖了半个时辰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
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。
“这条没了。”
他抬起另一条手臂，指了指山上。
“走吧。他们不会追了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”
白想了想。
“我歇会儿。”
他靠着石头，滑下去，坐在地上。
林晓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白看着他。
“别管我。你们走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把白扶起来，架在自己肩上。
白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林晓没理他。他架着他，继续走。
沈霜降想从他背上下来。但林晓没让她动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然后她又趴回去。
白看看林晓，又看看沈霜降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扯动伤口，疼得他龇牙。
“你们俩，还挺有意思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沈霜降也没说话。
他们继续走。
走了一个时辰，天快亮了。
前面出现一个山洞。洞口不大，被藤蔓遮着。
楚河先进去看了看，出来点头。
“安全。”
他们把白和苏明远扶进去。
林晓把沈霜降放下来。
她站在地上，腿有点软，扶着他才站稳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还撑得住？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嗯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。她的脸还是很白，但比刚才好一点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但没说。
洞里很干。有一堆干柴，像是有人特意放的。
老刀把柴点起来。火光照亮了山洞。
林晓把白放在墙边靠着。
白靠着墙，闭着眼睛。他的脸白得像纸，肩膀上的血已经凝固了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沈霜降从包里拿出药和绷带，开始给他包扎。
白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“你还会这个？”
沈霜降没抬头。
“学过一点。”
白看着她包扎的动作。很轻，很小心。
“你手挺巧的。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
白笑了笑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沈霜降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霜降。”
白点点头。
“好名字。”
他转头看着林晓。
“你呢？”
林晓靠着墙，正盯着他。
“林晓。”
白想了想。
“零号样本？”
林晓点头。
白笑了。
“我以为你长三头六臂呢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白继续说：
“结果就是个普通人。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挺失望的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你还跟着？”
白想了想。
“跟着普通人，不累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沈霜降给他包扎完，站起来。
白动了动那条好的手臂。
“谢了。”
沈霜降点头。
她走到林晓旁边，坐下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样？”
沈霜降靠在他肩上。
“累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，把她揽过来。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但她没动。
她就那样靠着他，闭上眼睛。
林晓低头看她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她的睫毛很长，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浅，但很稳。
他想起刚才背着她的时候。她那么轻，那么轻。轻得让人心疼。
楚河坐在洞口，盯着外面。
老刀坐在火堆边，往里面加柴。
苏明远靠着墙，闭着眼睛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白靠着另一面墙，闭着眼睛。
山洞里很安静。
只有火在烧。噼啪。噼啪。
过了很久，白突然开口：
“你们要去哪儿？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西北。”
白睁开眼睛。
“零号基地？”
林晓点头。
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地方，我听过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去过？”
白摇头。
“没去过。但有人去过。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你爸在那儿？”
林晓点头。
白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睡吧。我守着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还能守？”
白睁开眼睛，冲他笑了笑。
“这条命是捡的。不亏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也闭上眼睛。
外面，天快亮了。
远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金色的，很淡。
一闪一闪。
像是有人在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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