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七分。
林晓站在操场看台上,盯着远处的教学楼。太阳正在往下沉,把那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旧实验楼在三号教学楼后面。灰白色的墙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。
距离凌晨1:17还有八个多小时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前这么早就来了。也许是想看看地形。也许只是坐不住。
风很大。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,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。林晓缩了缩脖子,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很慢。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林晓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。很轻,很冷,像冬夜的风:
“林晓?”
林晓回头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夕阳在她身后铺开,把整片天空烧成橙红色。她就站在那片光里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剪影——纤细的,笔直的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。
林晓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那张脸他见过——论坛里每天有人刷她的照片,评论区清一色的“女神”“白月光”“求偶遇”。但那些照片没有一张拍出了她本人给人的感觉。
她的眼睛很黑,很静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浅浅的青色血管。她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,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幅工笔画。
但她看人的眼神,不像画里的人。
那眼神太冷了。冷得像在打量一件物品。
林晓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。
“有事?”
她没有回答。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和他并肩站着,看着远处的教学楼。
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伸手撩了一下。
林晓注意到她的手很细,很长,指节分明。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,表盘很小,像是女款,但看起来不便宜。
“沈霜降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学生会副主席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学生会副主席?那个传说中权限等级A的大人物?那个校董的千金?
他看着她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
沈霜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。林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才想起自己手里还端着那杯豆浆——中午买的,凉透了,一直没喝。
“你喜欢喝这个?”她问。
林晓看了看那杯豆浆。
“还行。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实验室里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笑,一只手放在一个培养舱上。
培养舱里有一个婴儿。
婴儿的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
和林晓那道一模一样。
林晓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霜降把照片收回来,放进口袋。
“我妈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死了。车祸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。
“就在你爸‘事故’之后一个月。”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盯着她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但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爸的事?”
沈霜降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转身,往下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“今晚1:17,旧实验楼。我也会去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沈霜降站在夕阳里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冷,是另一种东西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让我妈死的那个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她走了。
林晓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。
风吹过来,很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。凉透了。
他端起来,一口闷了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林晓蹲在旧实验楼后门的阴影里,盯着手腕上的表。
距离1:17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风很大。他把外套拉紧,缩了缩脖子。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,能感觉到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气。
四周很静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盯着那扇生锈的铁门。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锁头已经锈成了暗红色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但他听见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他身后。
“早。”
是沈霜降的声音。
林晓回头。
她站在月光里,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,头发扎了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。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包,看起来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。
她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,白得有点透明。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沈霜降在他旁边蹲下来,和他一样背靠着墙。
“一直这样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把手电筒。黑色的,金属的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林晓接过来,试了试开关。
“还有吗?”
沈霜降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刀。
不是水果刀。是一把真正的刀,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刀柄是黑色的,缠着防滑布。
林晓看了那把刀一眼。
“你从哪弄的?”
沈霜降把刀收进袖子里。
“家里。”
林晓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两个人蹲在阴影里,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,很冷。林晓能听见沈霜降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浅,比正常人慢。
过了很久,沈霜降开口:
“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怕?”
林晓转头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张过分苍白的脸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“脸色不好”的人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有用吗?”
沈霜降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很轻,一闪而过。
“你挺有意思的。”
林晓也笑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
凌晨一点十五分。
后门突然响了。
不是锁被打开的声音——是门自己开了。
吱呀一声,生锈的铁门往里推开,露出门后面漆黑的通道。
没有人。
林晓和沈霜降对视一眼。
“走?”
沈霜降站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林晓也站起来,跟在她后面。
走进门的那一刻,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。
砰的一声闷响,像是把他们关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里面很黑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林晓打开手电筒。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落满灰尘的地面,墙角堆着的破旧桌椅,墙上褪色的宣传画。
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甜腥。和他昨晚在父亲书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楼梯在那边。”沈霜降指着左边。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你来过?”
沈霜降没回答。她只是往前走。
林晓跟上去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沈霜降突然停下来。
“有人。”
林晓屏住呼吸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但三秒后,他听见了。
脚步声。很轻,但从楼上传下来。
有人在上面。
沈霜降把刀从袖子里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
林晓把手电筒关掉。
黑暗里,他们并肩站着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步,一步,一步。
然后停了。
停在他们头顶正上方。
林晓抬起头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三秒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很轻,很平,像机器合成的语音:
“零号样本。等你很久了。”
手电筒突然亮了。不是林晓的那把——是从楼梯上方照下来的,刺眼的白光。
林晓眯着眼,往上看。
一个人站在楼梯转角处,手里握着一把手电筒,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。
但他嘴角那个弧度,林晓看见了。
15度的微笑。
那个人慢慢走下来。一步,一步,每一步都很稳。
走到他们面前三米远的地方,他停下来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林晓看清了那张脸。
很年轻,十八九岁的样子。皮肤很白,白得透明。黑色的眼睛,很静,静得像死水。
但他的嘴角,一直保持着那个15度的微笑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那是被固定住的“标准表情”。
他看着林晓,看着沈霜降,看着沈霜降手里的刀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还是那么平,那么轻:
“沈静的女儿。”
沈霜降握着刀的手,紧了一下。
那个人看向林晓。
“零号样本。”他说,“你比我想象的年轻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苏明远。”他说,“学生会主席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那个15度的微笑弧度似乎微微变了一点。
“也是第一个实验体。”
林晓的呼吸停了。
苏明远看着他,眼睛里有淡淡的金色在跳动——很浅,但确实存在。
“你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?”他说,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,往楼上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“对了。”他看着沈霜降,“你妈死的那天,我在场。”
沈霜降的脸色变了。
林晓伸手,挡在她前面。
苏明远看着他的动作,嘴角那个弧度似乎又变了一点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跟上来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晓和沈霜降对视一眼。
三秒后,他们跟上去。
楼梯很长。一层,两层,三层。
三楼到了。
苏明远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他们。
林晓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苏明远指着前方。
“倒数第二扇窗户。站上去,抬头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看?”
苏明远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的金色更亮了。
“我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看了十一年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走到那扇窗户前,站定。
抬头。
天花板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父亲信里的话:“你的基因会在特定位置看见真相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消失了。
透明的玻璃下面,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培养舱一排一排排列着,淡蓝色的灯光,照亮那些漂浮的人影。
他看见了。
一百多个培养舱。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人。闭着眼,插着管子,飘在淡蓝色的液体里。
最底下那一排。00号。
那个培养舱不是空的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四十多岁,闭着眼睛,头发飘在淡蓝色的液体里。她的眉骨上,有一道疤。
月牙形的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林晓的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他盯着那个女人,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道疤。
那是他的母亲。
生他的母亲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明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那个培养舱。
“她等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等你来看她。”
林晓没有说话。
沈霜降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,很冷。
楼下,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苏明远侧耳听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——这一次,那个笑不是固定的,是真的笑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的。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你们有三分钟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晓站起来,看着沈霜降。
沈霜降的脸色白得吓人,但她站得很直。
“走。”
他们冲下楼梯。
身后,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门被踹开的时候,他们刚从后门冲出去。
夜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林晓拉着沈霜降,跑进黑暗里。
身后,那些人在追。
但林晓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跑。
跑进夜色里。
跑进不知道哪里的地方。
手腕上的红绳,随着他的步伐,轻轻晃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