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楚河还站在山坡上。
他站了一夜。
风吹过来，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但他没动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远处那片还在闪的金光。
林晓从屋里走出来，走到他旁边。
“站了一夜？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嗯。”
林晓看着他的侧脸。那张脸白得吓人，嘴唇干裂，眼窝凹得更深了。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还剩多少？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今天。”
林晓的呼吸停了。
今天。
就是今天。
他看着远处那片金光。
“冥那边……”
楚河接过话：
“还在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着，看着那片光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。金光被阳光盖住，看不见了。但林晓知道，它还在。
白从屋里走出来，走到他们旁边。
“早饭好了。”
林晓转头看他。
白笑了笑。那个笑还是那么温和。
“老刀熬的粥。趁热喝。”
林晓点头。
他看向楚河。
“走，吃饭。”
楚河没动。
林晓看着他。
“走。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身，跟着他们往回走。
---
食堂里人很少。
老刀蹲在灶台边，往碗里盛粥。看见楚河进来，他愣了一下。
“哟，舍得下来了？”
楚河没说话，走过去，端起一碗粥。
老刀看着他。
“脸色真差。”
楚河没理他，开始喝粥。
沈霜降坐在角落，手里也端着一碗。她的脸还是很白，但比昨天好一点。看见楚河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楚河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林晓端着碗走过来，在楚河另一边坐下。
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，埋头喝粥。
老刀在旁边看着，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仨，真有意思。”
白端着碗走过来，在老刀旁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老刀指了指那三个人。
“一个快死了，一个快病死了，一个火没了。坐一块儿喝粥，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白笑了。
“那怎么办？哭？”
老刀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---
喝完粥，楚河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林晓叫住他。
“去哪？”
楚河没回头。
“晒太阳。”
他走了。
林晓看着他的背影。
沈霜降在旁边轻轻说：
“让他去。”
林晓转头看她。
沈霜降放下碗。
“最后一天了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，也往外走。
沈霜降叫住他：
“林晓。”
他回头。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晚上回来。”
林晓点头。
他走出去。
---
山坡上，楚河已经坐在那块石头上了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晓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楚河没看他。
“来干什么？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陪你晒。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又不是只剩一天。”
林晓笑了。
“陪晒不需要只剩一天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两个人坐着，晒着太阳。
过了很久，楚河开口：
“苏明远呢？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在屋里。”
楚河低下头。
“他昨天……叫了我一声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叫什么？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弟弟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楚河继续说：
“十一年了。第一次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他以前不会叫的。他忘了怎么叫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现在呢？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现在可能想起来了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旁边，陪着他晒。
太阳一点一点往头顶移。
很暖。
---
中午，老刀送来了干粮和水。
楚河接过去，慢慢啃着。
林晓也啃着。
两个人谁也不说话。
老刀在旁边蹲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拍拍裤子。
“走了。晚上回来。”
他走了。
楚河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老刀这人，不错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嗯。”
楚河咬了一口干粮。
“白也不错。”
林晓笑了。
“你今儿话挺多。”
楚河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最后一天了。”
林晓的笑容收住了。
他看着楚河。看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你怕吗？”
楚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
“怕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他会承认。
楚河继续说：
“怕死了没人收尸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我给你收。”
楚河转头看他。
“说话算话？”
林晓点头。
“算话。”
楚河嘴角动了动。很轻。
“那就行。”
---
太阳开始往下沉。
楚河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
“走了。”
林晓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去哪？”
楚河看着远处那片山。
“去看一个人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“我陪你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他往山下走。
林晓跟在后面。
他们走到基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前。
门是关着的。
楚河站在门口，没动。
林晓站在他旁边，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，楚河抬手，敲了敲门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苏明远站在门口。
他靠着一根拐杖，脸色白得透明。他的右眼还是暗的，左眼也暗着。但他站在那儿，看着楚河。
两个人对视。
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楚河开口：
“哥。”
苏明远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他看着楚河。
楚河也看着他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苏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：
“还剩多少？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今天。”
苏明远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，放在楚河肩上。
那只手很凉。凉得像冰。
但楚河没躲。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够用吗？”
楚河点头。
“够。”
苏明远收回手。
他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那个方向。太阳落下去的地方。”
楚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嗯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我小时候，一直想去看。”
楚河愣住了。
苏明远继续说：
“后来没机会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楚河。
“你替我去看。”
楚河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去。”
苏明远嘴角动了动。那个笑很轻。
“我去不了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苏明远。
过了很久，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，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活着。”
苏明远没说话。
楚河走了。
林晓跟上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明远还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来，他的衣服飘起来。
他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---
太阳落山了。
楚河站在山坡上，看着最后一点光消失在天边。
林晓站在他旁边。
白和沈霜降也来了。老刀也来了。大武也来了。还有几个基地里的人，都站在山坡上，远远地看着。
没人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很凉。
楚河深吸一口气。
“该走了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去哪？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该走了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楚河转头看着他。
“林晓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了。”
林晓愣住了。
楚河嘴角动了动。
“谢你陪我晒太阳。”
林晓的喉咙发紧。
他看着楚河。看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。看着那双凹进去的眼睛。看着那道缺了半块的左耳垂。
“楚河。”
“嗯？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尽量。”
他转身，往山下走。
走进黑暗里。
林晓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淡。
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沈霜降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来，很凉。
远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金色的，很淡。
一闪一闪。
那是冥的方向。
楚河往那边走了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