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上六点,林晓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做噩梦吓醒的。
梦里那个女人一直看着他。那个培养舱里的女人。他的生母。她的眼睛睁着,隔着玻璃,隔着淡蓝色的液体,就那样一直看着他。她想说什么,但嘴张开,吐出来的全是气泡。
林晓坐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窗外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白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两条红绳系在一起,褪了色的,边缘起毛,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。
一条是苏明远的。一条是楚河的。
或者说,一条是十一年前的苏明远,一条是现在的楚河。
林晓盯着那两条红绳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下床,洗漱,出门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。
那杯豆浆没动。昨天买的,凉透了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
他走过去,端起来,一口闷了。
凉是凉了点,但还能喝。两块五呢,不能浪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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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十分,食堂。
林晓端着餐盘排队,眼睛在人群里扫。
他在找沈霜降。
昨晚她塞给他红绳之后就走了,没再说一句话。他也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来。
窗口的大勺敲了敲桶边:“同学,往前。”
他回过神,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一杯?”
“一杯。”
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个角落。
沈霜降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脸色还是白得有点透明,但比昨晚好一点。
林晓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早。”
沈霜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红绳,系法挺特别。”
林晓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两条红绳缠在一起,打了个死结。
“昨晚系的。拆不开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你试过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没。懒得试。”
沈霜降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林晓吃着包子,喝了一口豆浆。
“昨晚你说的事,”他开口,“苏明远在等我。等我干什么?”
沈霜降放下水杯,看着他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还问你?”
沈霜降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
照片上是一个婴儿。躺在培养舱里,睁着眼睛,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
林晓见过这张照片。昨天在资料库里见过。
“这是你。”沈霜降说,“出生第一天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霜降划了一下屏幕。
下一张照片,是同一个培养舱,同一个婴儿。但培养舱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少年。十一二岁的样子,穿着白色的实验服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盯着培养舱里的婴儿。
他的嘴角,保持着15度的微笑弧度。
林晓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苏明远?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他十二岁。刚做完最后一次手术,全身器官替换率83%。情感中枢刚切除。”
林晓盯着那张照片。
那个少年站在培养舱外面,看着里面的婴儿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不是那种有神的亮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反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他在看你。”沈霜降说,“从那时候起,就在看你。”
林晓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变成他的人。”
林晓愣住了。
沈霜降把手机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
“苏明远是第一个。他太疼了,所以切掉了情感。但切掉之后,他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人,也不是机器,是一个会记得所有事但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怪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不想让你也变成那样。”
林晓沉默。
沈霜降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“所以他一直在等。等你长大,等你发现真相,等你——自己选。”
林晓看着她。
“选什么?”
沈霜降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起来。
“今晚1:17,旧实验楼。他会等你。”
她走了。
林晓坐在原地,盯着那杯凉了的豆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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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操场看台。
林晓坐在最高一排,盯着远处的教学楼。太阳正在往下沉,把那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他旁边。然后一个人坐下来。
楚河。
他穿着那件宽大的运动服,帽子没戴,露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缺了半块的左耳垂。
他看着远处,没有说话。
林晓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过了很久,楚河开口:
“你今晚去吗?”
林晓点头。
“去。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晓转头看他。
楚河也看着他。
“够用。”楚河说。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够用?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够用。”
林晓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说话,怎么永远三秒延迟?”
楚河没说话。
林晓转回头,继续看太阳。
“你昨晚说,还剩多少来着?”他问。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够用就行。”
林晓点点头。
“行。那我记住了。”
楚河看着他。
“记住什么?”
林晓没回答。他只是站起来,往下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“晚上1:15,旧实验楼后门。别迟到。”
楚河看着他。
“2分钟算迟到吗?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2分钟也算。”
楚河点头。
“那我1:13到。”
林晓笑出声来。
“你这人,还挺较真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楚河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。
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。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橙红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空空的。红绳在林晓手上。
但他摸了摸那个位置,摸到了皮肤下面那颗芯片微微的凸起。
他站起来,走下看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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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林晓蹲在旧实验楼后门的阴影里,盯着手腕上的表。
距离1:17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风很大。他把外套拉紧,缩了缩脖子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他身后。
“早。”
是沈霜降的声音。
林晓回头。
她站在月光里,还是那身黑色运动服,头发扎起来,脸色白得透明。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包,鼓鼓囊囊的。
林晓看着她。
“你又带刀了?”
沈霜降在他旁边蹲下来,从包里拿出那把刀。
“带了。”
她把刀递给他看。刀柄上缠着防滑布,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林晓接过来,掂了掂。
“挺沉的。”
沈霜降把刀收回去,塞进包里。
“还有手电筒。三个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手电筒,一个一个递给他看。
林晓看着那个包。
“你这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?”
沈霜降想了想。
“够用三天的东西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三天?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万一出不来呢?”
林晓沉默。
沈霜降把包拉上,背在肩上。
“你怕吗?”她问。
林晓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怕有用吗?”
沈霜降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的。”
“说明我说的是真话。”
沈霜降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蹲在阴影里,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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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十三分。
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。
很轻,很稳,一步,一步。
楚河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黑色连帽衫,帽子压得很低。走到林晓面前,他停下来。
“1:13。”他说。
林晓笑了。
“行,你没迟到。”
楚河点头。然后他看向沈霜降。
沈霜降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楚河先开口:
“你身体行吗?”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林晓也愣了一下。
沈霜降看着楚河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楚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“听得见。你呼吸比正常人慢。”
沈霜降沉默了三秒。然后她笑了——那种笑,和之前不一样。
“你听力挺好。”
楚河点头。
“训练过。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训练什么?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听敌人来了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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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十五分。
后门开了。
不是锁被打开的声音——是门自己开的。
吱呀一声,生锈的铁门往里推开,露出门后面漆黑的通道。
没有人。
林晓站起来。沈霜降和楚河跟在他后面。
他们走进去。
门在身后自动关上。
砰的一声闷响,把他们关进了黑暗里。
手电筒的光切开黑暗。林晓走在最前面,沈霜降在中间,楚河殿后。
一楼。二楼。三楼。
三楼的走廊很长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门上的编号已经模糊了,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数字。
倒数第二扇窗户。
林晓走过去,站定。
抬头。
天花板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父亲信里的话:“你的基因会在特定位置看见真相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消失了。
透明的玻璃下面,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培养舱一排一排排列着,淡蓝色的灯光,照亮那些漂浮的人影。
他看见了。
最底下那一排。00号。
那个培养舱里,那个女人还在。闭着眼,飘在淡蓝色的液体里。她的眉骨上有一道疤。和他一模一样。
林晓盯着她,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道疤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靠近。
他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他身后。
那个声音响起。很轻,很平,像机器合成的语音:
“你又来了。”
林晓回头。
苏明远站在他身后,穿着黑色的学生会制服,嘴角那个15度的微笑弧度。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的金色。
那金色比上次更亮了。
苏明远看着他,看着沈霜降,看着楚河。
他的目光在楚河脸上停了三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:
“147号。你也来了。”
楚河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苏明远嘴角那个弧度,似乎微微变了一点。
“你瘦了。”
楚河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但没有声音。
苏明远转回头,看着林晓。
“你想知道她是谁吗?”
林晓点头。
苏明远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那扇窗户前,低头看着那个培养舱。
“00号。第一批接触者。第一个融合成功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的生母。”
林晓沉默。
苏明远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她等了二十年。等你来看她。”
林晓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那个女人。
她的脸很平静。闭着眼,像睡着了一样。头发飘在淡蓝色的液体里,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波动轻轻晃动。
林晓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:
“她能听见吗?”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晓沉默。
苏明远也沉默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培养舱。
身后,沈霜降和楚河站在那里,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,很冷。
过了很久,林晓开口: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苏明远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帮你?”
林晓点头。
“你本可以把我们拦在外面。但你没拦。你故意让我们进来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,嘴角那个弧度似乎又变了一点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苏明远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很近。
近到林晓能看清他脸上那些金属支架的纹路,能看清他皮肤下面那些机械部件的轮廓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林晓摇头。
苏明远看着他,眼睛里的金色越来越亮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看看,你本来的样子。”
他指着那个培养舱。
“她是你妈。她为了让你活着,把自己关在这里二十年。”
他又指着林晓。
“你是她儿子。你身上有她留给你的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是最纯的火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你想让我干什么?”
苏明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身,走向黑暗里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“今晚,有人会来抓你。”他说,“诺亚的人。他们想要你身上的火。”
他看着林晓。
“你有三分钟。跑,或者——跟我走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晓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方向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沈霜降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吗?”
林晓没有动。
楚河也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。
“够用。”楚河说。
林晓转头看他。
楚河也看着他。
三秒后,林晓笑了。
“行。那就跑。”
他们冲下楼梯。
身后,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门被踹开的时候,他们刚从后门冲出去。
夜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林晓拉着沈霜降,跑进黑暗里。
楚河跟在后面,速度快得只剩残影。
身后,那些人在追。
但林晓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跑。
跑进夜色里。
跑进不知道哪里的地方。
手腕上的两条红绳,随着他的步伐,轻轻晃动。
像在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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