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在山坡上坐了一夜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慢慢爬过天顶，又慢慢往西边沉。风吹过来，有时凉，有时冷。他没动。
楚河坐在他旁边，也没动。
两个人像两块石头，嵌在山坡上。
林晓侧头看了楚河一眼。
月光下，那张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。是灰。像放久了的纸，边缘开始发黄发脆的那种灰。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凹得能盛下一小洼月光。嘴唇干裂，起了一层白皮，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。
但那双眼睛，比以前亮了。
不是芯片那种亮。是另一种亮。像死灰里埋着的一点火星，风吹过，闪一下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。是芯片停了之后的后遗症。
但他坐得很直。
背挺着，像一棵不会倒的树。
林晓收回目光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林晓开口：
“想好了吗？”
楚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想好什么？”
林晓看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影。
“明天就走了。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走就走呗。”
林晓转头看他。
“你就不怕？”
楚河也转头看他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能活几天。”
楚河收回目光，看着远处。
“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楚河继续说：
“芯片停了之后，我反而想通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前天天数日子，怕死。现在不数了，反倒轻松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他看着楚河的侧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以前楚河也这样坐着，也这样说话。但那时候，他像一根绷紧的弦，随时会断。
现在那根弦松了。
他还是那么瘦，那么白，那么像个死人。但弦松了。
林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但他觉得，这样的楚河，比之前更像一个人。
楚河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怕吗？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”
楚河嘴角动了动。
那是一个笑。很轻，一闪而过。
“那不就是了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
但天快亮了。
---
林晓从山坡上下来，往父亲那间小屋走。
推开门，父亲正坐在桌前，对着那张地图发呆。听见动静，他抬起头。
“明天走？”
林晓点头。
“天亮。”
父亲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今晚就走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急？”
父亲说：
“早到早安心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通讯器，塞进林晓手里。
“到了地方，打开这个。里面有地址，有名字。”
林晓看着那个通讯器。
“那个人……信得过？”
父亲想了想。
“信一半。”
林晓笑了。
“那咱们信一半的人还挺多。”
父亲也笑了。那个笑很轻，一闪而过。
他拍了拍林晓的肩。
“带着他们活着。”
林晓点头。
父亲转身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儿子。”
“嗯？”
“活着。”
他走出去。
林晓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门。
没说话。
---
从父亲屋里出来，林晓往宿舍走。
路过山坡的时候，他看见两个人影。
月光下，白和沈霜降站在那儿。
离得不近，但也不远。白靠着一块石头，沈霜降站在他对面，背对着林晓。
林晓停下脚步。
他没想偷听。但那个距离，走过去反而会惊动他们。
白的声音飘过来，很轻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但那个语气，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温和的笑，是另一种东西。
沈霜降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白又说了什么，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沈霜降没退。
林晓站在阴影里，看着这一幕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白抬起手，似乎想碰她——又放下了。
沈霜降抬起头，看着他说了什么。
白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和平时一样，温和的，人畜无害的。
沈霜降转身，往宿舍方向走。
白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林晓往后退了一步，隐进更深的阴影里。
沈霜降从他身边走过，没看见他。
等她走远了，林晓才从阴影里出来。
白还站在那儿。
看见林晓，他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？”
林晓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停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
白点点头。
两个人站着，看着远处的月光。
过了很久，林晓开口：
“刚才……你们聊什么？”
白转头看他。
“聊明天的事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
白笑了笑，那个笑和平时一样。
“她挺担心你的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是吗？”
白点头。
“但她不说。”
林晓沉默。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想起刚才那一幕。白往前走的那一小步。他抬起又放下的手。
他想起沈霜降的脸。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舒服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它在那儿。
白看着他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林晓收回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，往宿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对谁都这么关心？”
白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和平时一样，温和的，看不出真假。
“只关心该关心的。”
林晓没说话。他继续走。
走进宿舍楼，走上楼梯，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
他在床边坐下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窗外月光很亮。
他想起沈霜降的脸。
想起白看她的眼神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个木头小人。
还在。
他躺下去，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他想起楚河那张灰白的脸。
想起他说“现在不数了，反倒轻松”时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没有怕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那样。
但他知道，他想试试。
---
远处，山的另一边。
冥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看着那片灯火。
他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跳。
很淡，一跳一跳的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伤口还在疼。
但他没动。
他想起那个少年。
想起他说的话。
“走不掉的。”
风吹过来。
他站起来。
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。
走向那片月光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