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霜降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天亮了又黑,黑了又亮。她只记得跟着白,一直走,一直走。穿过荒原,翻过山岭,涉过冰冷的溪水。脚底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结痂,结了痂又磨破。
她不觉得疼。
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林晓。
白走在她前面,那条断掉的手臂用布条吊着,另一只手握着刀,时不时砍开挡路的荆棘。他走得很快,完全不像个伤员。但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。
不是催促。是确认。
确认她还跟着,确认她没倒下去。
太阳很烈的时候,他会找树荫让她歇会儿。路太难走的时候,他会放慢脚步等她。她渴了,水壶就递过来。她累了,他就停下来。
他从不说“你歇会儿”。他只是做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会找个背风的地方,让她靠着石头坐好。然后他去捡柴火,生火,把仅有的一点干粮分给她。
她吃的时候,他坐在对面,看着火堆。
她问他吃了吗?他说吃了。
但她知道,他没吃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歇脚。
白生了堆火,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两块干粮,递给她一块。
沈霜降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硬得像石头,但她还是嚼碎了咽下去。
白看着她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透明。她低着头,机械地嚼着干粮,眼睛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没说话。只是把水壶递过去。
“喝点。”
沈霜降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流下去,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。
她把水壶还给他。
白收起来,坐在洞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:
“明天就能到。”
沈霜降抬头。
“到哪?”
白说:
“你爸那儿。”
沈霜降愣了一下。
“我爸?”
白点头。
“他让我来接你。”
沈霜降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盯着白。
“你一直是他的人?”
白没说话。
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沈霜降的手握紧。
她想起白出现的时候。浑身是血,温和地笑,说“找到你们了”。她想起他每次战斗时的样子。又快又狠,但从不说自己的来历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“我观察冥三年。”
“我帮你打头阵。”
都是真的。也都是假的。
沈霜降低下头。
“他知道林晓被抓了吗?”
白说:
“应该知道了。”
沈霜降沉默。
她看着那堆火。
林晓的脸在火光里一闪一闪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。
“站远点。别让我分心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白坐在洞口,看着她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透明。她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抖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动作很轻,怕惊醒她。
她没醒。
他坐回洞口,继续守着。
夜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他只穿着一件单衣,但没动。
天亮的时候,沈霜降睁开眼睛。
身上盖着一件外套。
她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洞口。
白已经醒了,坐在那儿,看着外面。
他没回头。
“醒了?”
沈霜降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把外套叠好,放在旁边。
白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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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中午,他们走出了山区。
前面是一条公路。公路边上停着一辆车,黑色的,没有标识。
白走过去,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沈霜降坐进去。楚河也坐进去。
车开了。
沈霜降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。
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醒来的时候,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口。
别墅很大,白色的,带花园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黑色西装。
白下车,打开她的车门。
“到了。”
沈霜降走下来。
她看见自己的样子。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,沾满了泥和血。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有灰,嘴唇干裂。手上有伤,脚上的鞋早就磨破了,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脚趾。
她站在那儿,像一个乞丐。
白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霜降往别墅里走。
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沈万山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。但他的脸很疲惫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,像是很久没睡过觉。
他看着门口那个人。
那个浑身是泥、满身是伤、狼狈得不成样子的人。
他的女儿。
沈霜降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。
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万山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的手抬起来,想摸摸她的脸。
又放下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霜降……”
沈霜降开口。声音沙哑:
“爸。”
沈万山的眼泪差点下来。
他走过去,抱住她。
很轻。怕弄疼她。
沈霜降没动。
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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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很久,沈万山松开她。
他看着她。
“怎么搞成这样?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
沈万山看着她身上的伤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的脚。
他的手在抖。
“那个姓林的……”
沈霜降抬起头。
“林晓被抓了。”
沈万山的表情变了。
那个名字,像一把刀,扎在他心上。
他的眼睛里的光暗下去。
“林晓?林国栋的儿子?”
沈霜降点头。
沈万山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他害得你还不够?”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不是他害的。”
沈万山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不是他?你妈怎么死的?她去找林国栋,然后死了。他逃了,他儿子被人追,你呢?你跟着他,差点死在山里!”
沈霜降没说话。
沈万山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我派白去干什么?让他把你带回来!不是让你跟着那个小子送死!”
沈霜降的喉咙发紧。
她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恨。有痛。有三年没流出来的泪。
她想起母亲的脸。
想起母亲说的话。
“霜降,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——他可能是你同学,可能是陌生人——如果他在查和妈妈一样的事,请你帮他。”
她开口。声音很轻:
“妈让我帮他。”
沈万山愣住了。
沈霜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烧焦的本子。
只剩下几页了。边缘焦黑,字迹模糊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有一行字,是母亲最后写的:
“霜降,帮他。”
沈万山看着那行字,一动不动。
沈霜降看着他。
“妈让我帮他。我就得帮他。”
沈万山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想起妻子的脸。想起她说的话。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睛。
“他在哪?”
沈霜降说:
“诺亚总部。地下。”
沈万山转身,往外走。
“等着。”
他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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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霜降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恨。有痛。有爱。
她低下头。
楚河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会帮吗?”
沈霜降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窗外。
风吹过来,很凉。
但她知道,无论父亲帮不帮,她都会去。
因为母亲让她帮。
因为林晓让她活着。
因为她想让他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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