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在审讯室里坐了一夜。
灯一直亮着,白惨惨的光刺得眼睛发酸。他闭上眼睛,但光透过眼皮,还是能感觉到那片惨白。
他趴了一会儿,又坐起来。又趴下,又坐起来。
睡不着。
那份认罪书就放在桌上,离他不到一尺。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他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本人林晓,系零号实验体,承认参与非法逃亡,承认于2049年至2050年间,杀害诺亚集团员工共计三十七人……”
三十七人?
他笑了。
他连刀都握不稳,杀三十七人?这帮人编数字也不打草稿。
他把文件扔回桌上,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。
“三十七……我要是真这么能打,还在这儿坐着?”
没人理他。
他想了想,又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三十七,这数字还挺吉利。”
他把文件一扔,翘起二郎腿。
想起昨天那顿饭。红烧肉,炒青菜,煎蛋,紫菜蛋花汤。
给死刑犯的断头饭?
他又笑了。
“断头饭就给这?太小气了吧。”
笑完又觉得没意思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灰色的墙,灰色的门,灰色的地板。整个屋子就他一个活人。
“这装修风格,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没人搭理他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事。
楚河那个闷葫芦现在在干嘛?沈霜降有没有安全到家?老刀他们跑到北边了没?
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活着。
活着才能再见他们。
门开了。
林晓睁开眼睛。
冥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。
还是三菜一汤。换了菜式。糖醋排骨,清炒豆芽,西红柿炒蛋,冬瓜汤。
林晓看着那盘糖醋排骨,愣了一下。
“早饭?”
冥把托盘放在桌上。
“午饭。”
林晓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下午一点。
他睡了这么久?
“哟,你们这儿还管午饭?待遇不错啊。”
冥在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林晓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。
甜的。软的。骨头都炖酥了。
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你们这儿厨子不错。比我们基地那个只会煮野菜的老头强多了。”
冥没说话。
林晓又夹了一筷子豆芽。
“这豆芽炒得也有水平,脆生生的,不像我们那儿,一煮就烂。”
冥看着他。
“你不想问点什么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问了你也不说。”
冥沉默。
林晓低头扒饭。
吃到一半,他抬起头。
“沈霜降还活着吗?”
冥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晓点点头,继续吃。
“不知道就是还有希望。行,够了。”
吃完,他把碗筷放回托盘。
“谢了。顺便帮我跟厨子说一声,糖醋排骨做得好,下次还点这个。”
冥站起来,端起托盘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那个人等你答复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冥说:
“陈肃。”
林晓想起昨天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。狭长的眼睛,冰冷的笑。
“那个老头?他什么时候来?”
冥说:
“晚饭后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行,让他来。反正我也没事干,陪他聊聊天。”
冥走出去。
门锁上了。
林晓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。
他看着那份认罪书。
三十七个人。
他没杀过那么多人。但他知道,那些追兵死了很多。为了抓他,为了抓他们,死了很多人。
他把认罪书拿起来,对着灯光照了照。
“三十七……这数到底谁定的?也不问问我意见。”
他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“签了,承认自己是凶手。不签,关到死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签了能放我回去,说不定还能见着沈霜降。不签就在这儿关着,天天吃糖醋排骨。”
他笑了。
“好像也不亏。”
他把文件推到一边,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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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时间,陈肃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,在对面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托盘。三菜一汤。红烧肉又回来了。
陈肃看了一眼那盘红烧肉,又看着林晓。
“吃得好吗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就是天天换花样,我都怕你们厨子累着。”
陈肃愣了一下。
林晓继续说:
“下次让他别这么客气,随便炒两个菜就行。我不挑。”
陈肃盯着他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还是冷冷的。
“心态挺好。”
林晓点头。
“那必须的。心态不好,早被你们吓死了。”
陈肃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上。
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。
他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“想了一夜,想好了吗?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想好什么?”
陈肃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签不签认罪书。”
林晓往后一靠,翘起二郎腿。
“签了,真的放我回去?”
陈肃点头。
“签了,送你回基地。你的人也在那儿等你。”
林晓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起冥说过的话。
“那个人等你答复。”
他开口:
“我的人在哪?”
陈肃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林晓说:
“你刚才说,送我回基地,我的人在那儿等我。他们在哪个基地?”
陈肃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我想确认他们还活着。不然我签了,你把我拉到别的地方砍了,我找谁说理去?”
陈肃笑了。那个笑很冷。
“你还有心思管他们?”
林晓点头。
“那当然。我这个人最讲义气。他们跟着我跑,我得对他们负责。”
陈肃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是阶下囚。你唯一的筹码,就是这份认罪书。”
他指着桌上的文件。
“签了,你活。不签,你死。”
林晓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们活着,我就签。他们死了,你杀了我。”
陈肃愣了一下。
林晓继续说:
“反正他们死了,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。你杀了我,正好下去陪他们。”
陈肃盯着他。
林晓冲他笑了笑。
陈肃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,走回桌边,坐下。
“你就不怕我骗你?”
林晓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你没骗我。”
陈肃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晓说:
“因为你想要活的认罪书。死的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你这人虽然看着阴,但不像那种拐弯抹角的。”
陈肃愣了一下。
林晓摊开手。
“就事论事嘛。你要我签,我给个条件,你答应就签,不答应就拉倒。多简单。”
陈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烟掐灭。
“你的人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昨天有一批人跑了。”
林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谁?”
陈肃说:
“五十多个。往北跑了。”
林晓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五十多个。往北。
老刀说的那个废弃矿场,就在北边。
他们跑了。
沈霜降跑了。
楚河跑了。
白跑了。
老刀跑了。
都跑了。
他低下头。
嘴角动了动。
陈肃看着他。
“笑什么?”
林晓抬起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我这帮人还挺能跑。”
他拿起那份认罪书。
“笔呢?”
陈肃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递给他。
林晓接过来,看了看。
“这笔不错,金的?”
陈肃没理他。
林晓把笔尖落在签名栏上。
“三十七个人……你们这数算得真准。”
他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
他把笔和认罪书一起推给陈肃。
“行了。什么时候放我?”
陈肃拿起来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等通知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林晓冲他喊:
“别等太久啊,我这人没什么耐心。”
陈肃没理他。
门关上了。
林晓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
“往北跑……行啊你们。”
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角有点湿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跑远点,别被抓回来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灯亮着。很亮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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