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靠在一块石头上，盯着远处的山谷。
天快黑了。夕阳把整片山染成橙红色，但他没心思看。
他一个人。
从断崖爬下来之后，他和老刀他们走散了。不知道是走散还是故意分开——人太多，目标太大。老刀带着大部队往北，他往西。
西边，是诺亚总部的方向。
他要去那儿。
林晓在那儿。
他动了动肩膀。伤口还在疼。从断崖上爬下来的时候，藤蔓勒进肉里，火辣辣的。但他没在意。
他在想林晓。
被抓走的时候，林晓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是什么意思？他想了很久。
是让他别追？还是让他等着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得找到他。
芯片停了之后，他反而不慌了。以前天天数日子，怕死。现在不数了，反倒轻松。死就死呗，反正早晚的事。
但林晓不能死。
那个人欠他一条命。
从第一次见面就欠。食堂门口，凌晨四点五十，他说“等你”。从那以后，林晓就一直在他前面走。
现在他得走到前面去。
他站起来，往前走。
腿有点软。但他没停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不是看见什么，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那种感觉很怪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，又像是有人在看他。后颈的芯片早就不跳了，但那一块皮肤还是微微发热。
他转过身。
暮色里站着一个人。
很高。很瘦。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衣服，露出下面金属支架的轮廓。右眼暗着，左眼也暗着。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口，血已经干了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他站在那儿，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棵不会倒的树。
楚河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他脸上。
楚河的呼吸停了。
苏明远。
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苏明远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。那个15度的微笑弧度又出现了。
“147。还活着。”
声音很平，像机器合成，又带着一点沙哑。
楚河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没死。”
苏明远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定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身体就晃一下，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楚河看着他。
“伤这么重？”
苏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那里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渗出来，染红了衣服。
“死不了。”
他靠在石头上，喘了口气。
“诺亚的人一直在追我。从基地那边就跟着。”
楚河沉默。
他看着苏明远。这个人是001号，是第一个实验体，是诺亚的“守门人”。但他背叛了诺亚，帮了他们，现在也被追杀了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感应。”
楚河愣了一下。
“感应？”
苏明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你是我弟弟。我能感觉到你在哪儿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他看着苏明远。那张脸还是那么冷，冷得像冰。但他说的话，却不像以前那样平了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，带着凉意。
苏明远开口：
“你要去救他？”
楚河点头。
“嗯。”
苏明远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？”
楚河说：
“地下五层。”
苏明远转头看他。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冥。”
苏明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信他？”
楚河没说话。
苏明远收回目光。
“你芯片停了？”
楚河点头。
“停了。”
苏明远沉默。
又过了很久，他说：
“你现在连火都没有。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苏明远继续说：
“诺亚总部有三百多人。地下五层是核心区域，24小时监控，巡逻队每十分钟一趟。你连大门都进不去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楚河。
“而且，你现在是逃犯。诺亚的人看见你，不会抓，直接杀。”
楚河的手握紧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最该做的，不是去救他。”
楚河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是走。越远越好。”
楚河盯着他。
“你让我丢下他？”
苏明远摇头。
“不是丢下。是活着。”
他看着楚河的眼睛。
“他签了认罪书，以为自己能换你们活。你死了，他就白签了。”
楚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认罪书？”
苏明远点头。
“冥告诉我的。他签了，承认杀了三十七个人。”
楚河的手在发抖。
“他疯了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他没疯。他以为这样能让你们活。”
楚河沉默。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林晓的脸浮现在眼前。他说“等我”。他说“够用”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跟我走。”
楚河转头看他。
“去哪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找个地方躲起来。等风头过去。”
楚河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去，就是送死。他不想你死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苏明远继续说：
“他让你活着。你活着，他才有回来的理由。”
楚河想起沈霜降说过的话。一样的话。
他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那你还去？”
楚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我得试试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那个叹气很轻，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和他一样倔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苏明远靠在石头上，看着远处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：
“你现在的实力，去不了。”
楚河看着他。
“你有办法？”
苏明远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楚河等着他说下去。
苏明远说：
“让火重新燃起来。”
楚河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燃？”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觉醒的时候吗？”
楚河想了想。
“记得。”
苏明远说：
“那种感觉，是芯片逼出来的。芯片把你的生命转化成能量，烧一次少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芯片停了，火也没了。但如果你愿意，可以自己点燃。”
楚河看着他。
“怎么点？”
苏明远伸出手，按在他胸口。
那只手很凉。凉得像冰。隔着衣服，楚河能感觉到那些金属支架的轮廓。
“这里。用你自己的意志。”
他看着楚河的眼睛。
“但点燃之后，火会继续烧。不是芯片烧，是直接烧你的命。”
楚河的手握紧。
“烧多少？”
苏明远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天，也许一年。也许下一秒就死。”
楚河沉默。
他看着远处的山影。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，只剩一线暗红。天边有几点星星，很淡，一闪一闪的。
他想起林晓的脸。想起他说的话。
“等我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苏明远。
“你知道怎么点？”
苏明远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楚河说：
“教我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
“你现在不能点。”
楚河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因为你心里乱。点不着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点了之后，你就没有回头路了。每用一次，命就短一截。你能承受吗？”
楚河没说话。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你想清楚。这不是开玩笑。”
楚河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
他想起芯片还在的时候。每天数日子，怕死。现在不数了，反而要主动去点燃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苏明远说：
“跟我走。路上想清楚。”
楚河抬起头。
“去哪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找个安全的地方。你现在的状态，走不了多远。”
楚河沉默。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林晓在地下五层，等着他去救。
但他现在去了，就是送死。
他想起林晓说过的话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好。”
苏明远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楚河跟着站起来。
两个人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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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他们找了个山洞歇脚。
洞口不大，被藤蔓遮着。苏明远拨开藤蔓走进去，在里面生了一堆火。
楚河坐在洞口，盯着外面的黑暗。
苏明远在火堆边坐着，往里面加柴。
谁都没说话。
火光照在他们脸上，一跳一跳的。
过了很久，楚河开口：
“你为什么会来找我？”
苏明远沉默了三秒。
“因为你是我弟弟。”
楚河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条红绳。想起小时候的事。想起苏明远把红绳系在他手上，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他低下头。
“我以为你忘了。”
苏明远没说话。
又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：
“忘不了。”
楚河抬起头。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你活着的每一天，我都知道。”
他转过头，继续看着那堆火。
“但我不能来。来了，诺亚就会找到你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他想起这些年的日子。一个人，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。只有那条红绳，系在手上，提醒他还有一个哥哥。
现在这个哥哥坐在他旁边，冒着被诺亚发现的危险来找他。
他看着苏明远的侧脸。那张脸还是那么冷，冷得像冰。火光映在上面，照出那些金属支架的轮廓。
“你现在来了，诺亚会找到吗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会。但不管了。”
楚河愣了一下。
苏明远看着他。
“你是我弟弟。救了就救了。”
楚河的喉咙发紧。
他低下头。
“谢谢。”
苏明远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：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他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很乱。很多东西在转。林晓的脸。苏明远的话。那个燃烧的代价。
火会继续烧。烧他的命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选。
但他知道，他得想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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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，楚河醒了。
火堆快灭了，只剩几根暗红的炭。苏明远坐在洞口，盯着外面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楚河坐起来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苏明远没看他。
“睡不着？”
楚河点头。
苏明远沉默。
过了很久，楚河开口：
“你说的那个办法，再给我讲讲。”
苏明远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想通了？”
楚河摇头。
“没想通。但想听。”
苏明远看了他三秒。
然后他说：
“点燃之后，你会有火。比以前更旺。但每用一次，命就短一截。”
楚河听着。
“没有芯片控制，你不知道还剩多少。可能用一次就死，可能用十次才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可能刚点着就死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苏明远继续说：
“而且，疼。比芯片烧的时候疼多了。”
楚河看着他。
“你试过？”
苏明远沉默。
过了很久，他点头。
“试过。”
楚河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你刚被抓的时候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我想去救你。但点不着。”
楚河没说话。
苏明远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因为心里乱。越急越点不着。”
他伸出手，按在楚河胸口。
“得这儿静下来才行。”
楚河低着头，看着那只手。
金属的。凉的。但按在心口，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林晓在地下五层等着。他每多等一天，就多一天危险。
但他现在去了，就是送死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明远。
“你让我想多久？”
苏明远说：
“想清楚为止。”
楚河沉默。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月亮已经落下去了，只剩几点星星。风吹过来，很凉。
他想起林晓的脸。想起他说的话。
“等我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苏明远没说话。
两个人坐在洞口，等着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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